王唤柳文学作品 - 黄梅县人民政府
正在加载数据... | 设为首页 | 收藏本站 | 联系我们

民歌名作

您现在的位置:首页>魅力黄梅>民歌名作

王唤柳文学作品

2014年09月25日 浏览量: 评论(0) 来源: 作者:

 

作者简介:王唤柳,男,1947年生,湖北黄梅人,大学本科毕业,国家二级编剧,湖北省作协会员。有诗歌、散文、报告文学、小说、剧本等作品三百余万字发表。其中,《知府赊官》(与人合作)发表在国家级刊物剧本上,被浙江台拍为5集电视连续剧《赊官》。大型报告文学集《黄梅潮》由中国地质大学出版社出版,哲学著作《致富兵法》由台湾汉欣出版公司出版。小说《参座的后事》获小说选刊首届全国笔会三等奖。散文《唤醒顽石点头》入选《2010中国散文经典》,《深山仿古》获中国散文学会《我与自然》散文大赛三等奖,201112月《近墨者赫》获得《小说选刊》第二届全国小说笔会一等奖。2013年,名列《中国小说家辞典》、散文《凌霄峰奇观》入选《中国散文年鉴》2013卷,并被评为优秀散文一等奖;散文《蔡山低,蔡山高》入选《游在黄冈》。

      附作品:《一个乡村医生的遭遇》(小说)

一个乡村医生的遭遇

王唤柳

 

我本楚狂人,风歌笑孔丘。

                                        ——李白

    一九七二年冬天。腊月的一天上午,在笔架山下屈家大屋村插队落户的申琴琴,挑着一担大粪,向自己的实验地走去。放下担子,她望着自己的实验地,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欢喜。“社会主义好”五个大字,用葱绿的麦苗写在这片斜坡上。这是她的一篇杰作:将近一分地的面积,她没有将它推平,而是自然地按照它倾斜三十度的坡度,精心比划,精心播种,组成这五个绿色的大字。黄土作了它天然的底衬,远望,是一幅生机勃勃的巨型标语。近看,是一块打破了传统播种行距的麦地。她只读过初中二年级,然后就是“串连”,就是“炮打”,再然后就是下放劳动。与她同来屈家大屋村的一共四个知青,现在走了两个,他们是怎么走的,她不知道。现在与她作伴的文静曾告诉她,说走的这两个是招工单位有关系才走的。文静也打算找个关系,离开这穷山沟。申琴琴呢?她没有什么关系可以利用,她要用自己的创造,自己的奋斗,去扣开招工、招生的大门。

    她用粪瓢舀了一瓢粪,正准备向“社”字上浇去,但又停住了,她犹豫起来。记得冬播后,麦苗刚刚出土不久,全区知识青年到她这块实验地边开现场会,大家都叫她恭喜,唯独屈家大屋村的回乡知识青年、赤脚医生屈效平泼了她的凉水。那是散会之后的事,她还处在兴奋之中,遇到路过实验地的屈效平,她得意地问:“怎么样”?屈效平不冷不热地:“太水了!”她听不懂这句鄂东方言。屈效平向她解释,“太水了”就是太没有把握了,太冒险了。她不以为然。屈效平劝她对这几个字要好生伺候,当心别出什么意外。她觉得他简直有点杞人忧天。她想到这里,还觉得有点好笑。她抬头望了望前后左右,看见没有人过往,于是放心地滴起来。待到“社会主义”四个字滴完,剩下的粪太稠,就用粪瓢棍挑着一只空桶到坡下取水,待到取水上得坡来,见大队副书记、人称“横菩萨”的李振强叉着腰站在那里。

    “李书记,你来了。”申琴琴喘着气打招呼。

    “嗯!”

    申琴琴向他望去,见他的脸上严肃得就像是木头刻出来的。

    “你有什么指示吗”?申琴琴说出这句话之后,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说出来的。讨好?讥讽?她一时也说不清。

    “指示?也没有什么指示。你晓得你这是什么行为?” “横菩萨”语气逼人地问。

“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你不是经常这样说吗?”

“四类分子还只敢给‘社会主义’抹黑,你竟敢往‘社会主义’上倒屎”!

如同一枚炸弹在实验地里爆炸,琴琴只觉得巨大的气浪几乎要把她掀翻。半响,她才恢复平静,几乎是哀求地:“书记,莫开这种政治玩笑,我这个小知青可担当不起呀!”

“申琴琴,不是我开政治玩笑,实在是你种了政治庄稼!”

“政治庄稼?”申琴琴心里暗暗问自己,尽管她第一次听到这个新名词,但觉得他说得有理。要不然,上次全区知青怎么单单到她的实验地来开现场会?屈效平怎么会说“太水了”?

北风呼啸,实验地边那棵梧桐树苗在北风中颤抖。琴琴觉得自己也像这棵嫩树,在北风里,既孤独,又软弱。不知不觉地两行热泪悄悄地流了下来。

“还楞着做么事?快到大队部去写检讨。” “横菩萨”一声催促,使她觉得自己就是罪犯。剩下的粪自然不敢再滴了。倒掉,又会惹出新的麻烦。她“嗯”了一声,轻轻地挑起粪桶,往知青宿舍边的厕所走去。

一次检讨,不行,轻描淡写!

二次检讨,也不行,避重就轻!

党支部书记张立仁找她谈话。她觉得他的谈话还是有水平:“灵魂深处闹革命,脱胎换骨的改造之后,还是人民的一员”。

令人不堪忍受的,一是“横菩萨”的脸,二是老会计的话。老会计,人称“铁算盘”。在这山沟里,不管是谁上台,他总离不开会计的宝座,如今不知他是几朝元老了。老会计见她写检讨时锁紧愁眉的样子,便对她说:“写么事检讨?你往张书记被窝里一钻,再补一个结婚证,不就百事大吉了吗”?

张立仁今年28岁,在部队当过班长,入了党。复员回乡后,当支书的伯父因年纪大了,就把班交给了他。张立仁的妻子与他结婚几年了,一直未能生育。近一年多,夫妻天天在一起生活,还没有生出孩子来。婆媳关系日益紧张。半年前一次口角后,半瓶“一○五九”结束了她年轻的生命。张立仁常常借故到琴琴的房里坐坐,问寒问暖。只是没有挑明自己的想法。他觉得不到火候,挑明了反而不好。

他的心思不知怎么让“横菩萨”看出来了。“横菩萨”与他的性格迥异。像离不开老会计一样,谁当一把手也离不了“横菩萨”。有人说过,农村工作,有时就是“三句好话,不如一耳光”。许多一把手棘手的事,“横菩萨”一到,快刀斩乱麻,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所以他与“横菩萨”共事以来,二人还能配合得默契。

今天是第三次来大队部写检讨。早饭后,她来到大队部,“横菩萨”已经站在大门口了。老会计还没有来,门也就没有开。见大队保健室的门是敞开的,“横菩萨”就把琴琴带了进去。屈效平正在给一个妇女手里抱的孩子打针,孩子在哭,他只是点点头,算是向副书记和申琴琴打招呼。

“看病吗?”打完针,屈效平问他们。

“是她有病,不过不用你诊,借你的桌子用用,怎么样?”“横菩萨”幽默地说。

“来吧!”效平站起身,把椅子让给她。“横菩萨”把屈效平叫到门外,向他咕哝了几句,效平却大着嗓子:“这有什么?庄稼就庄稼,哪有什么政治庄稼?”

“伙计,你要站稳阶级立场啊!当心中毒!”“横菩萨”拍拍屈效平的肩离开了。

屈效平跨进保健室,见琴琴铺在桌子上的那张纸上三个字写得挺秀丽“检讨书”,便说:“申琴琴,我给你开个处方吧!”

“屈医生,莫开玩笑吧,也不看现在我是么处境!”琴琴眼里流露出愁烦。

效平第一次与琴琴单独在一起,而且离得这么近。近来琴琴消瘦了,但仍然没有影响她的美丽:微微突出的额,略大的眼睛,象碧溪水般明亮的眸子,闪灼着聪明、纯真的光。

效平找过处方笺,用笔在上面开出五种中药:“半夏、麦冬、大黄、当归、生地”递给琴琴。琴琴看了一遍,又还给了他。

“看懂了吗?”效平问。

琴琴点点头,很认真的样子。

效平将处方折好,递给他,低声地:“天机不可泄露!”琴琴连忙将处方装进裤袋里,用手轻轻地摸摸,笑了,笑得很美,然后又写起检讨来。

从此琴琴变得开朗起来,乐观起来。

冬去春来,春去夏来。日子过得很慢。

麦熟季节,所有的麦子都割了,只剩下琴琴的那块实验地。“横菩萨”一日来到知青宿舍,问文静:“申琴琴呢?”

文静告诉她,她请病假回家治病去了。

割麦子的事自然交给了文静。文静对申琴琴的“社会主义好”五个字麦子的风波了然于胸。她当面答应了。但她就是不去割。因为文静春节回家探亲时,父母亲曾一再叮嘱她,对这事不要轻易介入。

一次,屈效平背着药箱正准备离开保健室,“横菩萨”要他带个信,命令文静割下这块麦子。屈效平说:“你写几个字我带去吧。”“横菩萨”看见屈效平从药箱里取出了纸和笔,也就胡乱画了几笔,交给屈效平。

那块麦子自然也就放倒了,打净了。

一个星期后,申琴琴回来。听说大队干部正在大队部开会,她急急忙忙跑到会场,说声:“对不起,打扰一下。”就向张书记、“横菩萨”等干部报告一件重要的事情:“李书记,‘社会主义好’不知被哪个阶级敌人宰割了!”

众人一惊。

“就是我那块实验地的那个五大字。”琴琴解释。

“知道了,你回去吧!”“横菩萨”发出闷雷一般的声音。

从此,实验地风波才算平息。

盛夏,笔架山下稻谷飘香,碧溪河两岸,忙碌着收获的人们。

中午,人们照旧要歇歇凉。

屈效平的家依山傍水,屋后有一片竹园。效平的父亲叫屈有节,解放前当过道士,毛笔字写得挺好,只是因为有了“迷信职业者”这个污点,一直没有被乡村使用。他种庄稼,也比一般农民要讲究。大清早出门拾粪,捡了一泼粪之后,总爱将粪勺子放在路边的青草上擦得干干净净。效平的妈妈也受了影响,屋里屋外,总是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此时,效平正在竹园里歇凉。“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屈有节的竹园规模相对也大些。

琴琴来了。跟效平的妈妈打了个招呼,就向屋后竹园走去。少顷,效平的妈妈端来了一瓢枣子,黄亮亮的,有的枣子红到一半的,小半的。说声“琴琴,吃吧。”就自顾自地离开了。

琴琴自从“实验地风波”起,她和效平接触得频繁了。他喜欢效平,也喜欢他家这块清新、洁净的竹园。文静被招工也走了,她和效平在一起,不再孤单,就觉得充实,愉快。许多烦恼也就抛到脑后去了。她和效平一同品尝着枣子,也品尝着爱恋的甜蜜。

“猜猜看,这是什么?”琴琴举起小黄挎包。

“书,医书。”效平根据往日的经验回答。往常,琴琴进城,总要为他买一两本医书送给他。

“书呆子,就晓得书!”

琴琴打开挎包,取出一双解放鞋:“试试看,看我的眼力如何?”

效平顺从地脱下鞋,穿上一只,恰好。

“怎么样?”

“昨晚的电影中有两句话,说‘共军的诡计都用在战场上,国军的诡计都用在官场上’。我看你的诡计都用在情……”

“情场上!”琴琴接过话来说,“真不要脸!”

“那你送鞋我做么事?”效平反击。

“我看到你这个赤脚医生,老打赤脚,没有一双像样的鞋,同情你,可怜你!”琴琴戏谑地说。

“哎,你晓得可怜的‘怜’字,除了可怜的意思之处,还有什么意思吗?”

琴琴摇摇头。

“还有一种意思就是可爱,古诗中有一句叫做‘莲子清如水’, ‘莲’是‘怜’的谐音,这句诗的意思是说,我爱你清澈得像水一样”。

“算了吧,谁爱你!”

父亲回到家里,站在后门口向竹园窥望,干咳了一声。

“大伯,你回来了!”琴琴甜蜜的声音。

“回来了。效平,张书记叫你下午到他那里去一下。”

“什么事?”

“他没有告诉我。”父亲回答。目光停留在效平脚上的解放鞋上,“别忘记了!”就回到了屋内。

效平的父亲不赞成他们两个人的婚事。“女人无才便是德”这是他的基本思想之一。琴琴太聪明了,终究不会是屈家的媳妇,他常常在他妻子面前说。效平的妈妈则相反,她喜欢这个姑娘。平时有什么好吃的东西,不是叫效平送过去,就是搭信叫她来吃一点。老俩口看法不一致,常常背地里争论不休。

效平送走琴琴之后,来到了张立仁的家。回来时,衣袋里装了一张高考招生表。这真是梦寐以求的事。高中才读二年,就停课闹革命,升学的希望成为泡影。现在招生表就在衣袋里,凭着高中二年级的文化功底和他五年来的苦干实干,考大学十有八九可以成功。他要把自己的快乐让琴琴也分享一下,经过知青宿舍时,他决定先告诉琴琴,再回去告诉父母亲。琴琴不在家,也许是到桑园摘桑叶去了。他向“鲶鱼尾”走去。

“鲶鱼尾”位于笔架山西侧,因形似鲶鱼尾巴,所以称这座小山为“鲶鱼尾”。大队的桑园就在鲶鱼尾上。高不过一人的桑树,整齐地栽在这块荒山上。找来找去,也不见琴琴的人影。桑园附近有个茅屋,是供采桑姑娘休息用的。往日一来就是四个人,小茅屋里常常飘出悠扬婉转的歌声。效平走到小茅屋跟前,果然看见琴琴一个人躺在屋里干稻草堆上。篮子空空地放在一边。

“琴琴,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琴琴脸上没有表情地摇摇头。

“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还是摇摇头。原来是上桑园之前,“横菩萨”找她谈话,要她当赤脚医生。她害怕当上之后就走不了,回答他“考虑一下”。

效平的心一动。他们又是在打琴琴的主意。实验地风波总算平息了,他的一副处方化险为夷,现在又在引琴琴上钩,再发展下去,就是“横菩萨”作媒,张书记娶她。他不愿再想下去了。

屈效平手搓手,沉默了许久,忽然,他喊道:“有了!”琴琴问“什么有了,有了什么?”

“琴琴,把这个填上吧!”屈效平掏出招生表,递给琴琴。

“这是你的,我怎么能填呢?”琴琴说。

“你走,我走,都是一样的,你就拿去吧!”效平恳切地说。

“你比我条件好,你去参加高考更有把握。再说,我文化水平也太低,今后还是找个机会进工厂吧!”琴琴回答。

“什么合适不合适?我说你走最合适。我留在这里,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再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苦学三年,你一定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大学毕业生。”

“还是不行,名额是分配给你的,给了我,大队也不同意!”琴琴说。

“这招生表规定了是给下乡或回乡学生的。我们大队只有你和我两个知青,我就说我不愿去,愿意一辈子当赤脚医生,不让你去,还让谁去呢?”说罢,把招生表放在琴琴手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告别了琴琴,效平回到家中。母亲在家里,听说这事,第一个出来反对。“你和琴琴好,我不反对。她是看到现在你比她强。你让她上大学,她翅膀硬了,还有眼睛看你?”

“琴琴不是这样的人!”效平反驳。

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她成了大学生后,还看得起你这个赤脚医生?

晚饭时间,饭菜都摆在竹园的小方桌上。父亲收工回来,听到这件事,气得把一桌饭菜都推翻,撒得满地皆是。屈有节从来没有发这么大的脾气。他句句话不留面子给儿子:“你读么事书?读牛屁眼!申琴琴一双解放鞋就把你收买去了,痴情汉,没出息!一双鞋值几个钱?旧社会,有人考不上大学,就雇人去代考。雇一个人,光银洋就是一、二百块!你把表给她,可以,从今以后,你就莫进我家的门,就当我没有生你这个儿子!”

效平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气,一怒之下,真的离开了家门。走到村外,他在小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夜,一点也不平静。各种小昆虫还没有停止歌唱,几点流萤,在夜空中飘着星光。

迎面走来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琴琴。

“往转走吧!琴琴,今天晚上去我家不合适。”

“怎么,吵架了?”琴琴关心地问。

黑暗中,效平点点头。

他们向知青宿舍走去,琴琴重新在灶里燃起了火,她知道他肚子一定是空的。

这一夜,他们促膝长谈。

煤油灯里的油干了,屋内一片黑暗。琴琴紧紧地抱住效平。效平浑身一阵为颤粟,把琴琴推到一边。

“效平!”琴琴轻轻地呼唤着。

“嗯!”回答也很轻。他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冷吗?”琴琴说“你睡吧?”

“那你呢?”效平说。

“我也睡!”

“苕话,你……”效平觉得说下去不妥当,也许人家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说的是体格检查,误不了!”琴琴一把抱住效平,再也没有松手……

滨江市是一座美丽的城市。长江客运码头边,过往的大轮、小轮各自用它们的歌喉歌唱。小轮是女中音,悦耳而悠扬。大轮是男低音,低沉而雄浑。

屈效平从售票窗口买好了大轮票,交给琴琴。离开船还有40分钟,琴琴说:“你等等,我去买一样东西,你就在这门口等,不要走远了!”说罢,就一阵风般地淹入到人流中去了。

十分钟后,琴琴回来了,满脸都是笑容。效平从来没有看到她有今天这么高兴。

“把手伸出来!”琴琴像在命令。

效平乖乖地伸出了手。

“不是右手,是左手!”琴琴说。

效平伸出了左手。

一只崭新的手表戴在他的手上,闪闪发光。“我的这双手,生来是戴手表的手,多合适,多美观!”他心里暗暗地想,但理智还是战胜了本能。“你上大学,更需要手表,既要掌握时间,又不显得寒酸。”说着取下了手表。

“真是个土克西!这是男式表,我戴多难看!再说,这钱又不是偷来的,是我的劳动报酬!”说罢,又大笑起来,“土克西……”

效平突然将表塞到琴琴手中,转身就往街上跑。琴琴紧追不放。

前面一堆人挡住了去路,琴琴终于追上了。

这堆人围着一个青年妇女,青年妇女席地而坐,痛苦地呻咛着,地上血迹在扩大,效平一眼望去,知道是个孕妇,马上就要分娩了。情况危急,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呢?他不禁为她犯愁起来。琴琴趁机把表戴在他的手腕上。

广播里传来催促旅客上船的声音。

效平转头对琴琴说:“琴琴,原谅我不能送你到舱位上,这个妇女,不立即送医院,会有生命危险,你一个人上去吧!”

琴琴理解地点点头,依依不舍地向码头走去。

屈效平分开众人,走到马路上,拦住了一辆三轮车。

三轮车夫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瘦汉子,客气地点点头,问:“同志,你到哪里去?”

“妇幼保健医院!”

“快上来吧!”三轮车夫催促道。

“你等等!”屈效平连忙跑到那个孕妇身边,另一个不相识的中年人抓住她的两个胳膊,效平两手托着她的两只脚,好不容易走到三轮车边。

三轮车夫不让孕妇上车,便轻轻踩动车子,向前边滑去。

“你站住!”屈效平放下那个孕妇,向三轮车工人吼道,追了上去。

“站住又怎么样?我不拉。”三轮车夫说。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怎么现在又变卦?”

“刚才我以为是你,谁知是她!”

“正因为是她,我才叫三轮!”屈效平顺便朝那孕妇望去,那位不相识的中年人扶着她坐在地上,地上又是一片血迹,然后转过脸来,对三轮车夫说好话:“师傅,把车转过去,做做好事,人命关天哪!”

“推车行船三分命,我图的是个吉利。”三轮车夫说出了他的隐衷。孕妇的血染脏他的车子,车子今后说不定凶多吉少。

许多行人都围了过来,有的被挡在后面便引颈踮足而望。

“师傅,我并不是她的亲人,我是送朋友上大轮看到的,就跑过来找你,你看我身上,现在不也是血迹斑斑吗?再说,哪个人不是人生父母养,母亲的血,又有什么脏不脏的呢?”屈效平说得很激动,围观的人中也有人劝这个师傅:“送去吧,人家也是素不相识!”

天下也有这样顽固不化的人,众目睽睽之下,他的思想硬是不转弯,好歹就是不拉。

效平火了,一步跳上三轮,“你拉不拉?不拉,出了人命你负责!今天我就跟着你的车子!”屈效平双目圆睁,说话时咬牙切齿,吼声如雷。

三轮车夫软火了。终于半推半就地让孕妇上了车。车子飞一般地向医院驰去。

屈效平把孕妇送进急诊室后,医护人员迅速组织抢救。当他走出急诊室时,三轮车夫还在那里等候他。“开个价吧!”效平说。

“就收五元吧!”

屈效平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拾元的票子递给他:“你就不用找了吧!”

三轮车夫说什么也不肯接。三推两推,还是跑到门诊部收费处换成两张伍元的,递一张给屈效平,自言自语地又像是对屈效平说:“这样的人,我还是头一回碰到!”

这时,一个男青年气喘嘘嘘地跑到三轮车跟前::“师傅,请问,刚才是您把我的妻子送到医院来的吗?”

“你的妻子呀!你还算是她的丈夫吗?”

“是我不好,我去帮她买东西去了,师傅,她人现在哪里,快告诉我吧!”男青年赶忙双手递过香烟,目光停留在被自来水洗过的三轮车上。

“你问他吧,不是他,你妻子早没命了!”说着头也不回,蹬着车子就走。

“谢谢您,同志,她现在在哪里?”

望着满头大汗的他,屈效平安慰他:“不碍事,她现在已在抢救,就在这里等着吧,想进也进不去了。”

“您叫什么名字,恩人同志。”男青年问。

“屈效平,屈原的屈,仿效的效,心平气和的平。”效平回答。

“好名字,好名字,人好,名字也好!今后有什么事你尽管找我吧,我叫赵冬生,赵钱孙李的赵,冬天生的。我和妻子一起坐机帆船到滨江市,她是为了送我上省医学院的,没想到机帆船振动太厉害,开始只说有些不舒服,我让她坐在街边等等,我去街上买点小孩子的衣服,谁知竟这样……!”

原来他也是上省医学院,而且与申琴琴同在一个系—医疗系。屈效平把琴琴的事告诉了他,赵冬生连说:“太巧了,太巧了!”

这时,一位年轻的护士走了出来,问他们谁是产妇的亲属。赵冬生连忙站了起来,护士告诉他,生了个女孩,母女平安。屈效平这才拿起放在一边的被血染红的白衬衣向赵冬生告辞。赵冬生忙从挎包里取出那件妻子为他买的崭新的的确良白衬衣,坚决要屈效平收下。屈效平谢绝了他的好意,诚恳地说:“在学校,你帮我关照关照琴琴吧!”赵冬生点点头,把白衬衣依然放进挎包中。

琴琴走了之后,屈效平背着药箱出出进进,许多人都重复地问他一句原话:“琴琴走了?”效平开始总是点点头,后来听得多了,才渐渐听出这句话后面的话:屈效平不过是一个大苕(傻瓜),放走琴琴,岂不是放甲鱼喝水!

父母亲对他也寡言少语起来。

他觉得他原先所熟悉的屈家大屋变得多么陌生,多么不可思议!

琴琴每月按时写来一封信。他用夹子把它夹好,珍藏着,他也按时给她回信,告诉她自己近来做了些什么,想了些什么,也告诉她屈家大屋最近又发生了什么。

他埋头学习,埋头工作。

孤独有时也是一种让人钟情于工作的催化剂。

这年秋天,大队干部人事上变化较大。张立仁到公社当武装部长,李振强接替了张立仁的职务,当了大队书记。

李振强上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保健室增加一名赤脚医生。因为李振强为了让张立仁早日续弦,为他介绍了本大队的一名初中肄业的女青年周桃花。周桃花提出一个小条件,要在大队保健室当医生。李振强帮人帮到底,干脆答应了她的要求。从此,周桃花当上了赤脚医生,她经常向屈效平求教。屈效平也就有问必答,毫无保留地向她传授医疗知识和技术。

老会计曾告诫他,本事不可全传给她。不然的话,你是站脚跟不住的。屈效平置之一笑,大不以为然。他认为大队绝不会抛弃他这个人。

李书记当了一把手后,在外面开会的机会也就随着多起来了。到区里开会,到县里开会。半年之后,递给屈效平200多元的药费单子。屈效平毕竟是屈效平,从抽屉里找出大队合作医疗制度,往李书记面前一摆,此时无声胜有声!屈效平不给李书记面子,李书记只好自己找台阶下台:“我还把它忘了,不过,这在外面开会,要治病也就成了大问题,我总不能请假回到大队来诊吧!”说罢,“嗵、嗵、嗵”几步跨出了保健室。

半个月后,屈效平到老会计那里领取第四季度合作医疗经费。每季合作医疗经费应为500元,老会计却只给他300元,他问老会计什么原因,老会计摇摇头:“给你300元,就是300元,问么事!”

屈效平对这位老会计的话不满起来:“我是赤脚医生,群众病了,就要发药、打针,钱不够,药就买不回,你不给500元也可以,但你要把理由告诉我!”

老会计付之一笑:“说明白了,还不是300元?扔石头打得天破?”

屈效平语调现在倒显得平和起来:“你说吧!你说经费黄了,我也好作个安排。”

老会计将李书记的200元药费条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他面前,屈效平一下子全明白了。

一天早饭后,大队部几个人正围在一起,看新到的《鄂东报》。一则消息吸引着全大队干部、群众。有人说写得好,有人则不予表态,溜出办公室。正议论纷纷时,李振强走了进来,一双眼睛也盯着这张报纸。他越看越冒火,原来这则消息写的正是李振强滥用合作医疗经费一事。李振强看罢,骂声:“放屁,哪有这个事!老子找他算账!”

“你找谁算账?”屈效平听说报上登了他的文章,刚要进办公室的门,便听到李振强的骂声,他也不示弱,反问起李振强来。

“你凭什么在报上说我滥用合作医疗经费?”

“你做得,我还写不得呀!凭什么?凭你放在老会计这里的200多元钱的药费单,凭他这一季度只拨给我300元的药费!”

老会计连忙站起来:“效平,你这年轻人,说话要心平气和,大家都在一个村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么事在本村说不清楚,非要写到报上去呢?还不向李书记赔礼道歉!”

“是他向大队群众赔礼呢,还是我向他赔礼道歉呢?和稀泥也不是这么个和法!”屈效平对老会计的话十分不感兴趣。

“让他硬去吧!看是他硬,还是我硬!”李振强怒不可遏,跳到办公桌上坐着,翘起二郎腿:“有一天你总还要往我这里叩头”说着以手指指自己膝盖,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琢磨的笑容。

“宁死我也不会向你叩头!”屈效平说着,愤然离开了办公室。

三天后,地区卫生局、县卫生局、公社干部组成一个联合调查组,查证落实李振强的问题。一个星期后,批评李振强的错误的通报发到李振强手中。

这一下,屈效平算是赢上了天。群众遇到屈效平,再不是那句原话:“琴琴走了”,而是说:“效平,你行哪!”

李振强作了认真的检查,由于认识问题态度好,退出了二百元的医药款,党内记过一次,保留大队党支部书记职务。

李振强对屈效平的态度也明显好转起来,不管在哪里,见到屈效平总是主动向他打招呼。屈效平自然也转变了态度。他想,老李这个人自私是自私,但受到批评和处分,能够改,还是个好干部。于是二人之间也就相安无事。

一九七三冬天,为了精简非生产人员,民办老师中减少一人,赤脚医生中也减少一人。周桃花已与公社武装部张立仁部长结了婚。在讨论精减人员时,大队干部中两种不同意见争论较大。结果还是以让屈效平回家当农民告终。

屈效平再次投书《鄂东报》,报社将他的信转到县,县转到区,再转到公社,最后是经过大队转到他本人。他到公社告状,公社干部说,大队的事找大队。

事情往往是这样,要撤掉一名干部很难,但要撤掉一名农村技术人员,则比什么都容易。

招生、招工,屈效平也没有份。李书记说:“已给过你一次机会,不能光照顾你一个人,全大队有二三百青年。”屈效平无话可答。在招工、招生面前,人人平等,还有什么比这理由更充分呢?

琴琴的来信也越来越少了。

屈效平处于极度的苦闷之中。

正月的一天早饭后,家里来了一位客人,是一位年轻妇女。屈效平刚从外面回到家里。四目相对,似曾相识。倒是来客先开口:“你是屈医生吧,不认识我了?”

屈效平说:“好像见过。”

妇女说:“在滨江市是你把我送到市妇幼医院,记得吗?我的丈夫赵冬生,在省医学院读书,我叫孙芙蓉。”

屈效平说:“是你呀,记起来了。”

母亲从厨房里出来,对妇女说:“一起吃个便饭吧!”

妇女说:“我已经吃过了,你们吃吧。”说着就来到大门边,在一个小凳子上坐了下来。

母亲轻轻拉了一下孙芙蓉的衣袖,示意她到门外说话。孙芙蓉随母亲来到门外。母亲问:“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吧?”

孙芙蓉说:“我丈夫赵冬生,好几个月没有来信,我今天来就想问一下屈医生那天送的那个女知青,最近是不是跟屈医生有书信联系?”

母亲佯装不知,说这事我也不太清楚。

孙芙蓉说:“我就怕他就变成‘陈世美’!”

屈效平突然从门槛内跨了过来,问:“谁是陈世美?”

母亲说:“她说这个城市漂亮,城市美。”

孙芙蓉如坠云里雾里。

母亲说:“你既吃过了饭,要是没事就回去吧。”

孙芙蓉答应一声,就告辞而去。

屈效平打破砂锅问到底,一再追问母亲,孙芙蓉到家里来,究竟还说了什么,母亲总是敷衍他,没说什么,真的没说什么。

春天来到了笔架山,山上各种知名和不知名的花儿开了,姹紫嫣红,争奇斗艳。梯田里的油菜花,更以它金灿灿的色彩,和一大片大片的面积,独居群芳之首。

在油菜田的田埂上,有一个人且歌且诵,匆匆而行。他头上是一顶高约二尺的松枝与柏叶扎成的帽子,身上则是各种花草披挂,腰间斜挂着一根五尺长的青竹棍子,手扶竹端,好不古怪!只听他口中念道:

“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母亲迎面走来,泣不成声:“效平!效平!快跟我回去,我找了你三天三夜!”说着就夺他手中所按的竹棍。屈效平目光迟钝地望着她,然后怒发冲冠:“你是什么人?我这三尺宝剑岂能让你夺走!”

“快跟我回去吃饭!”母亲拉着他的手。

“吃饭?我刚刚从我的学生宋玉那里来,他好酒好菜招待,我都不吃不喝,我吃你的饭?”

母亲拉起衣角,擦着眼泪:“效平,你爹都急病了,躺在床上二天冇吃!快跟我回去!”

效平没有反抗,让母亲携着他的手,漫不经心地向村里走去。

刚走到村口,迎面碰见李振强,李振强关心地问:“这孩子怎么了?”

屈效平一阵大笑:“孩子?你把我当成孩子,我乃楚国的左徒!你这个鼠目寸光的小人!”

孩子们都围了过来,纷纷地“啊、啊”叫喊!

屈效平拨出长“剑”,孩子们便四散奔跑。

效平到了家,屈有节支撑着下了床。把他带到医院治疗,开了药,带回家中煎服。父母亲守着他服了一个月的药,病情有些好转,父亲又带他到医院开了一个月的药。父亲才去出工干活,只留母亲在家照顾他。

父亲写信琴琴,把效平生病的事告诉她,只求她能按月给她写信。于是,琴琴每月又写来一封信。还寄了一些药给他服用。效平的健康状况有了好转。

母亲认为病根在赤脚医生的药箱上。一天晚上,母亲一个人摸到李振强的家。李振强正在洗脚,母亲将随手带来的老母鸡往地下一放,对李书记说:“李书记,我那孩子不懂事,去年冒犯了你,也是我们二个做大人的没管教好,你大人就莫记他小孩子的过,我今天捉只老母鸡来,向你赔不是,还是麻烦你让效平回保健室当医生!”

李振强用一只脚擦着另一只脚,回答道:“不是我不同意,就是我同意,你这孩子也当不了,别的事好说,要是他又发了病,开错了药,出了人命,就不好办了!”

“李书记,效平的病已经好了,不信你到我家看看!”

李振强显出极有经验的样子:“这病,一年半载还不能下结论。等到明年,油菜花开时再说吧,那时仍然情况正常,可以让他进保健室!”

效平的母亲千恩万谢地向李书记道谢,回到了家中。

从此,效平关在家中,翻翻书,看看琴琴的来信,又伏在桌上写写画画。他觉得琴琴太好了,自己身处困境,她居然能够一如既往地爱他。他读过许多描写爱情的小说,《青春之歌》、《野火春风斗古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少年维持之烦恼》、《简爱》。这些小说都或多或少地描写了青年男女之间的这种美好的感情。他觉得这些作品中的女性,还是没有琴琴可爱。他要讴歌琴琴,表现琴琴,要将她的形象搬上银幕。他写呀写,原来的处方笺写完了,就买练习本写。父亲不要他晚上写,他就白天写。数月工夫,一部题为《情满深山》的电影文学剧本初稿终于写完。

他买回了方格稿纸,一笔一画地謄抄。父亲一问,才知是一个电影剧本,又喜又惊。电影还能写出来?儿子的病看来是彻底好了。儿子毕竟是个争气的青年,为了让他不至于过分劳累,屈有节就自己动手,用毛笔抄写。他的蝇头小楷,一笔一画,如用刀刻的一般。一个月的油灯下的重操旧业,虽然速度慢了点,但总算抄写完毕。效平把它装订好,面对这本厚厚的稿子,他心里涌出一般人难以体会得出来的感情。是自己的爱情,又不完全是。是自己的心血,又掺进了父亲的劳动。是现实的描划,又渗入了自己的理想和希望。到了邮电所,买好了邮票,贴好,双手交给邮电所值班员工,仿佛这位员工就是电影制片厂的导演。

从此,他常常在门口,望着那条大路,看邮递员骑自行车把报纸送进大队部办公室,有时上前询问有没有电影厂的回信。但是十回就有十回是落空的。他的心一次又一次地被煎熬着。

他把这件事写信告诉了琴琴。琴琴回信中说:爱情,目前文学作品中没有人写,写了既不能发表,更不能拍摄,你在乡村,不了解这个行情。另外,我也不像你想像的那样值得歌颂,你还是写点别的吧,最好是不写。

他连读了三遍,如同冬天里谁当头泼了他一盆冷水。他又一次跌落到失望的深渊。

屈效平身体健康得到恢复之后,便开始同生产队农民一起参加小队的农业生产劳动。小队长是一位五十岁的老农民,按辈分,效平要称他有德爹。有德爹在许多生产小队长中是一位难得的带头劳动又懂农业生产的小队长。他对效平的处境深表同情,每天都尽量派他干轻松一点的活儿,给他记九分工。效平劳动认真,村里的群众也原谅他,彼此也未发生什么争执,加上有德爹在小队的威信,这样,效平的日子也就在恬静而清苦的农民生活中往前打发。

一九七六年夏天,申琴琴大学毕业,根据“哪里来哪里去”的原则,分配到离笔架山十里的碧溪区卫生院住院部。

赵冬生的家离碧溪区有50余里,不知什么原因,也分配到碧溪区卫生院门诊部。

琴琴来到医院后,也没有告诉屈效平一声。效平见到琴琴,是在一次偶然相遇中见面的。

效平的姨妈有个侄姑娘孙玉枝在大队民办小学当老师,原本与村里的青年军人相爱。青年军人三年之后提了排长,一封书信便解除了婚约。这是半年前的事。当时效平正犯病,加上孙玉枝心情不好,姨妈也就未向效平妈妈提这件事。三天前,姨妈来到效平家,向效平的父母亲提到这门亲事,效平的妈妈喜出望往。效平虽然感谢姨妈的这番好意,但还是坚决拒绝了这门婚事。他一下捧出三年来琴琴写给他的三十余封书信,把那些海誓山盟的段落读给姨妈听,妈妈骂他全不懂得“丈夫比妻强,全家保安康;妻比丈夫强,没有好时光”的道理。父亲理解儿子的心情,又怕为这事把他的病逼发了,也不赞成急水头上下篙,气得母亲口吐鲜血,幸好效平懂得急救,救了转来,但根据她的病情,很可能是肺结核,于是到区医院住院。门诊部医生让病人透视检查之后,确定为肺结核,左肺出现空洞,建议住院。效平拿着门诊部医生的X光检查报告单和住院通知单向住院部匆匆走去。他找到了住院部医生办公室,见一位女医生背对大门正低头在写着什么,便客气地靠近打招呼:“医生同志,我的母亲住院,是找您吧!”说罢便将住院通知单和X光检查报告单递了过去。医生头也未抬,把目光停留在这两张单子上的屈家大屋四个字上,医生抬起头,目光停留在效平的脸上。“效平!”说罢,站了起来。

屈效平一惊,一看,竟然是他日夜思念的申琴琴!“琴琴!”效平呼唤着她的名字。呼唤着这个他睡梦中千百次轻轻呼唤的名字。

一别三年,琴琴比往日长得白了,长得胖了。白帽子,白大褂更衬托出她的端庄与秀丽。她连忙倒掉自己茶杯中的剩茶,走到另一张桌子边给效平倒茶。从她轻捷的行动中,他望着琴琴窈窕的身姿,她充满着青春活力,也感觉到她依然是书信中所表达的那种炽热的情怀。琴琴双手递过茶杯,放到效平面前的桌面上,“妈妈什么时候发的病?”

“以前我还不知道,昨天我和她吵了一顿,才发现。”

“为么事争吵?”

“提起来话长,日后再说吧。咳,琴琴,你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让我接你?”

“县里到区里班车还方便,我的行李也很简单,两床被子,一箱书和衣服。再说,与我一起分配来的还有个同学,彼此照看一下也就行了。所以没有惊动你。”

效平心里掠过一丝不愉快。“一起分配来的还有一个同学?同学之外不会还有别的什么关系吧?”但理智战胜潜意识,他说:“回来了就好!”

“妈妈在哪里,快去看看!”琴琴说着,跨步出了办公室,效平跟着出了办公室,来到门诊部内科。

“妈!”一声清脆的呼喊,唤起了妈妈的注意,老人仔细地看着她,一时不敢回答。

“妈,是琴琴!”效平一旁介绍起来。

“琴琴!”妈妈站了起来,颤巍巍的,仿佛眼前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女医生,而是天上降下来的稍纵即逝的仙女,连忙抓住琴琴的手,上下左右的打量着,轻轻地在她身上抚摸着。

“琴琴,你分到这个医院?

“妈,是的,才分来的,我特意要求到这里来的。”

“唉!”母亲一声长叹,难言的苦衷和不尽的忧愁尽在这一声长叹之中。

“妈,到后面病房里去吧!”说着双手扶着老人慢慢地向住院部3号病房走去。让老人坐下后,她迅速打来一盆清水,用抹布将凉席擦了一遍,这才让老人躺在床上。然后就拿出听诊器为老人作一次检查。从听诊器里送到耳鼓中的放大了的心音,嗵嗵!嗵嗵!像在诉说着她的江水般不分昼夜的思念。她的目光移到老人的面部,只见她两行清清的泪水从眼眶里滚落下来。琴琴掏出自己洁白的手帕为她轻轻地擦拭。左肺湿罗音!左肺有一个空洞!

“妈,不要紧,现在治肺结核有特效药,异烟肼片、链霉素、青霉素,我们医院都不缺,放心吧!妈,要不了半年,你的病包好!”

午餐,丝瓜蛋汤、豆腐肉片汤,琴琴双手端到老人的病榻前。

“琴琴,这豆腐肉片汤我不吃,你自己端去吃吧!”老人倚靠在床头,轻声地说。

“妈,你这个病,一是药物治疗,二是营养治疗,就是要吃好的,第三是精神治疗,就是精神上要放愉快些。本来厨房有青椒炒肉片,考虑到你目前不宜吃辣的,所以我特意叫炊事员给你另做的。快吃,我要看着你吃完了,我才走!”

效平说:“琴琴,你去吃饭吧,我负责照看。”

琴琴说:“不,你的饭我也买好了,一会儿我们一块到我房里吃!”

效平说:“我不饿,你先回去吃罢!”

硬是等老人吃完了,琴琴才收拾碗筷,离开病房,同效平一起向她房间走去。琴琴的房是二楼东北角那一间,房子虽然不大,但一踏进房门,便有一种少女特有的洁净和芬芳充溢其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蚊帐,白色的脸盆,箱子和书籍都放置得恰到好处。靠窗的桌上,放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压着琴琴在学校与老师、同学们毕业留影,几个女同学的合影。好一个纯洁的小天地。

“效平,看什么呀,快吃饭,吃完饭,我去上班,让你一个人在这里看个够!”

效平服从地坐到桌子边。桌子上两个菜,一个青椒冬瓜,一个青椒炒肉片。效平刚刚端起饭盆,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饭,琴琴已将青椒肉片全部倒在他的饭盆里。效平放下饭盆和筷子,非要琴琴分去一些肉片他才吃。琴琴没法,只好从他的盆子里夹过一些青椒肉片过来,二人才开始了阔别三年之后的第一顿饭。

琴琴又问起他与母亲吵架的事来。效平于是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效平虽然隐去了他父亲担心他旧病复发这个细节,但琴琴听得还是浅浅地皱起了眉头。默默地听着,不插一句嘴。待到效平说完了,琴琴只是打趣地说了句:“想不到,你还真的走了桃花运呢!什么时候把那个姑娘带来我看看,要是她脾气好,又真心爱你,我就急流勇退!”

“开什么玩笑,琴琴!她爱我,我不爱她,行吗?”效平认真地说,双眼望着琴琴。

琴琴卟嗤一笑,险些把饭喷到效平的饭盆里。

“来客人了?申医生!”门外一位男医生站在那里,望着房内说。

“不认识了,三年前,在滨江市大轮码头,救过你尊夫人的赤脚医生,屈效平!”琴琴回答。

“啊,记起来了,记起来了,你怎么来了,屈医生!”男医生走了进来,伸出了他那白白嫩嫩的手。

屈效平放下筷子和饭盆,机械地同他握手。

“这就是我的同学,赵冬生,赵医生”琴琴作介绍。

“你也分到这里来了,赵医生?”屈效平说。

“是呀,刚毕业,服从组织分配,有什么办法呢?”赵冬生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

“感谢你三年来对琴琴的关照,她在信中都告诉我了。”

“哪里哪里,这是应该的,一来受你的委托,涌泉相报。二来又是同班同学,互相帮助。你坐吧,坐吧,你们吃饭。我吃过了。”说着就坐往琴琴的床上一坐。效平心中掠过一丝不快。“琴琴的床,你坐合适吗?”

琴琴和效平见他坐下了,也就坐下吃饭。

“往后,我们多联系,赤脚医生,穿鞋的医生,我们还是同一战壕的战友,你说是不是,屈医生!”赵冬生极善言辞。但在效平听来,却有一种油滑感。尤其是赤脚医生这个并不是怎样值得炫耀的头衔,现在对他说来都不复存在了,心中不觉涌出一阵悲凉。

“我已经不是赤脚医生了,赵医生”效平说。

“分配工作了?”

“分配了,修补地球!”屈效平自我解嘲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赵医生不解地问,带着些许惊疑。

琴琴咽下了口里的饭菜,不满地说道:“么回事?还不是‘出头的椽子先烂’,得罪了土皇帝!”

“效平,你先别急,事情总有一天能够求得解决,我们帮得上忙的,一定帮忙!我还有别的事,失陪了!”说罢,起身告辞。

晚上,他们第一次在碧溪镇的公路上漫步。凉风阵阵,流萤纷飞。三年之后的重逢,林荫路上的情人谈心,多么充满诗情画意!可是屈效平的心中一点也不轻松。她觉得他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堵无形的墙。他们之间的爱情,就像这夏夜的流萤,飘飘忽忽,明明灭灭。他隐隐约约地预感到有一天,他们终将分手。琴琴见效平一阵沉默,便用轻轻的甜润歌声来打破这时静谧的乡间林荫路上的沉寂。她唱的朝鲜电影《卖花姑娘》的插曲。

曲调忧郁而凄伤,是因为没有爱情歌曲的年代,还是她的心中也有幽伤的暗流,借着这曲子缓缓流淌?

突然,琴琴惊叫“鞋掉了!”说话间,效平也陷在烂泥之中。原来这里是抗旱时,抽水机抽出的水把这一段低洼的公路淹没了,晚上水退了,但路面泥泞,把琴琴的凉鞋陷进去了。效平转身在路面上找寻,总算把她的凉鞋找着了。他拿着凉鞋走近琴琴身边,躬身将鞋送到她抬起来的那只脚下时,琴琴的手扶在他的肩上。一股热流在二个人之间缓缓传导。效平为她拨上了鞋,搓了搓手上的泥土。他们开始继续走。

“效平……”琴琴说。

“嗯”。效平回答,他不敢去想象琴琴想说而未说出的话。他觉得自己现在是农民,而她是医生,是国家干部。她放慢了脚步,但却同琴琴保留了一定的距离。

“效平,你怕我吗?”琴琴调皮的声音。

“我怕……,不,我不怕……我怕你看不起我!”效平显得语无伦次起来。

“你有什么根据?”琴琴显得委屈。

“根据?我只是瞎猜。”效平老老实实地回答。

“效平,不要瞎猜,你以为我是国家干部,你是农民,我就比你高一等,要是当初你上了大学,我现在还在农村呢?你也就可以看不起我了?”

“不!不!你在农村,那就好办了。”

“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我是国家干部,你在农村,我会娶你!”

“现在呢?”琴琴追问。

“现在,我可不敢有这个野心了!”效平恢复了常态,说话也幽默起来。

“不敢,不敢为什么把你妈气病了?”琴琴反问,无意中在“妈”字前加了一个“你”。

效平像一个脚跟没有站稳的人一样,被琴琴这个小小的疏忽一推,有些摇晃起来。半天没有说话。

“效平,你怎么了?”琴琴见效平落后了几步,又转过身来走近他。

“我累了,我头有些晕”,效平蹲在地上回答。

琴琴扶起效平,一路慢慢地向医院走去。效平只觉得飘飘然,神情恍惚,如同飘到医院一般。

这一夜,他通宵失眠。琴琴到一个护士房里借宿,他一个人睡在琴琴的蚊帐里,一夜难得天亮。病人的呻吟声,邻近房间医生的鼾声,散步时琴琴的话语声,母亲的叹息声,李振强的“看你硬还是我硬”赌狠声,有德爹的呼唤声,轮番交替地在耳边响起……

第二天,效平为母亲和自己到厨房交了米,买了饭菜票,他不能天天受琴琴的招待,他担心琴琴刚出学堂门,42.5元钱,能供他一家二口这样用几天?

一个星期过去了。他决定自己回到家中,让父亲来照顾母亲。父亲可以同母亲同睡一张床,免得琴琴夜夜到别人房里借宿。再一个,也给自己精神上减轻一点负担:琴琴对他越好,他越感到心里受不了。

下午二时许,没有手表的效平估计医生该上班了,但迟迟不见他们来到办公室。

这时,走过来一位农村妇女。好面熟,在哪里见过,一时硬是想不起来。

“同志,这是碧溪区卫生院吧?”妇女问。

“是的,你有什么事吧?”效平说。

“我凭你说个理,我也不知道你贵姓,我家的男人,四年前就同我结了婚,他去上大学,瞒着上级,我也没说什么,后来生了孩子,三年大学读书,我辛辛苦苦供他衣着和零用钱,有时还下水捉鱼,晒干,从邮局寄去。哪晓得,他毕业之后,不回家乡,却跑到这里来了。前两天,又写了一封信给我,要同我离婚,听说他想跟他的一个一起分配到这个医院的女同学,还有照片!”说着掏出了那封信。

屈效平他接过信,“你就是赵冬生的妻子,你还认得我吗?”那妇女回答:“记起来了,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再朝这妇女望去,这不是滨江市自己救过的那个孕妇吗?当时救人心切,也没有仔细看清她的面容。听到刚才她的诉说,想必指的是赵冬生,那她,也就是赵冬生的结发妻子了。他双手颤抖起来,赵冬生—女同学—申琴琴!原来如此。

屈效平展开细读,满纸混账话,一副狗心肝!再看照片,天哪,这不是自己心爱的琴琴与他的合影吗?好不亲热,好不要脸!只觉得天旋地转,耳中隆隆作响。一声大叫:“狗男女!”就扔了信和照片,朝楼上奔去。

嗵!嗵!嗵!脚踢房门的声音。

琴琴慌忙打开房门,上身穿着背心,下身穿着短裤,露出白皙的手臂和大腿,一看是效平,忙问:“妈妈又吐了?”

“妈妈?你晓得什么叫妈妈?妈妈是世界上最最伟大的名词,你也配叫她妈妈?”

“什么事,快说啊!效平。”

“快说?同哪个说?同你那个陈世美去说说吧?快跟到楼下去?有人告他!他的老婆告他,在大门前等,快去,快去!”说着就一手抓住琴琴,往房外狂拉。琴琴怎是他的敌手,被拉到走廊上,琴琴不敢正眼看他。

此时的屈效平,怒目圆睁,脸色苍白,脸上部分肌肉不规则地跳动着,他经受不了这意外的一击,他的精神拦河坝崩溃了,旧病复发。

琴琴走进房里,穿上衣服。

此时效平并不进门,只在门外等着,口里咕咕哝哝:“下贱的女人!下贱的女人!”

琴琴穿好衣服,走出房门,随效平一同下楼。效平并不把她向大门口带去,却引她向赵冬生住房走去,一路上,双手合成一个喇叭,“哇哩呜,呜哩哇”赵冬生接新娘啰!快来吃喜糖喜烟!

琴琴一惊!

莫非效平有神经病?她的泪水在眼眶里停留着,医生和病人纷纷围了过来。

“那个女的在哪里,效平!”琴琴问。

“就是她?”赵冬生的妻子闻声走了过来。指着申琴琴,“就是她,和我男人一同照像的!”说着向屈效平递过照片!

“这是剧照!”琴琴委屈得掉了眼泪。“我们在学校一同演戏,共青团组织拍下的照片”。

“演戏?你也演戏,你晓得什么叫做戏,你能演戏,那剧团的同志不要喝西北风。我演戏还差不多。不信我演一段你看看!风声紧,雨意浓,东哒东咯,东的东各,……”他用他那男不男、女不女的声音唱着《沙家滨》中阿庆嫂的一段唱腔。

琴琴哇的一声哭着,一个劲地奔向了二楼,“砰”的一声关上房门,伏在床上痛哭起来。

效平的妈妈病情大有好转,也走了过来,见效平旧病复发,连忙拉过效平,“效平,跟我走!”

“跟你走!你是什么人?郭指导员还没有来呢?”

“你病了,跟我到前面看看!”妈妈拉着效平说。

“我病了,我怎么病得了,我是赤脚医生屈效平,对,我这脚上还有鞋,有鞋不算赤脚医生,脱掉,脱掉!”说罢,将鞋脱掉,“我是赤脚医生屈效平,医生,抵抗力强得很。赤脚医生,抵抗力就更强了。我们不怕病菌的侵犯,不管是自然的,还是政治的病菌,我们都有很强的抵抗力。不相信,你叫她跟我比比看”,说着要拉身边的一位女护士,女护士吓得燕子一般地飞到一边。

门诊部二位内科医生把效平带到了门诊部,赵冬生的妻子则被院长带到院长办公室。

赵冬生站在自己房里,透过窗户,他既看到了屈效平发狂,也看到自己妻子的申诉。他躺在床上,不敢出来。本来他用这张照片不过想促成妻子尽快死心,尽快离婚,没想到这张剧照居然惹出这场风波。妻子的申诉,已使他内心愧疚。屈效平的神经异常,更使他良心受到谴责。他心里对琴琴的爱与良心发现之后的忏悔交织在一起,难解难分。他拉过毛巾,把自己发胀的脑袋按在脸盆中的凉水里浸着,洗着……

效平的妈妈又吐血了,一位护士扶着她回到了三号病房。由于吐血不止,必须立即采取措施。医生办公室无人,护士找到申琴琴房门口,轻轻敲着她的门,“三号那个病人又吐了,申医生”。抽泣声停止了。琴琴擦干了眼泪,打开了房门。护士抬头看她,她的一双眼睛哭得像熟了的桃子,红红的。她把头扭到一边,声音哽塞地,“你先下去,我就来。”申琴琴强忍着心中的悲痛,走进了三号病房,为效平的妈妈检查,开处方。

效平的爸爸接到搭回去的口信赶到了医院。儿子旧病复发,妻子雪上加霜,琴琴为他们治病,屈老汉心里像打开了五味瓶,酸甜苦辣辛,齐涌心头。

一个下午过去,琴琴已是走路拖不动双脚!屈效平患神经病,对她的打击太沉重了!没有工作,她能理解,不当赤脚医生,当农民,反正是赤脚,他能谅解。正因为她是这样想的,她才没有找关系留省城或分到县医院,而要求回到碧溪区。别的病好办,唯独精神病,国内国外都还没有什么有效的治疗方法和药物。不能设想自己年纪轻轻的,与一个精神病人共同度过一生!她还是强忍心中的伤痛,为效平一家三口端茶、端饭,打水,治疗。

这一夜,她在效平的病房前几度徘徊。吃下了药的效平,大睡,琴琴的脚步仍然抬得很轻,生怕将他惊醒。

半个月之后,屈有节将妻子、儿子接回了家中。妻子的病,他知道不要紧,要紧的还是儿子的病。但是,他清楚,儿子这一次怕是难得清醒过来了。

为了一家三口的生活,他白天参加生产队的劳动,早、中、晚还要煮饭,督促妻子、儿子服药。命运对他来说,是太不公平了。他负荷太重,精神的,体力的,经济的,三重负担,把他的腰也渐渐压得弯曲了。他显得苍老多了。

一天上午,他从田里干活回来,不见了效平。问妻子,妻子说好像是上厕所去了,出去后就没有回来,她在村里找也没找着,问村里的老人、小孩,也都说未见到。屈有节心里凉了半截。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比如掉到水里,或从悬崖上跌下来……。他找呀找,找了几天几夜,还是没有找到。有时得来一点线索,等到自己赶到那儿,效平又不在那里。

比如说碧溪镇吧。这几天儿子到镇医院来了几趟。每一次,医院的人看到他快要来了,就把申琴琴锁在别的医生、护士的房中,关好窗子,放下窗帘。效平找遍了医院,见不着琴琴,就痴痴地立在医院院内。

琴琴开始被锁,觉得回避他太不应该,自己应当出来见面,不然,算什么同甘苦共患难?但同事们的劝说,她也觉得不无道理。比如:这将影响医院的环境,影响你的情绪,影响正常的工作等等。

效平常常听到这样的劝告:“申琴琴工作调动了,调回省城去了,你再不要来找她!”他摇摇头:“不会的,不会的。”

有时,他还听到这样的恐吓:“你来搞么事,把医院搞得不得安宁。再来,我就把你锁起来!”这句话对他倒还凑效,锁起来才不是人受的罪啊!有什么比失去自由更可怕呢?又有什么比获得自由更愉快的呢?

效平走了,琴琴隔着窗子,拉开窗帘窥望,伤心地哭了。她没有勇气,面对这个可怕事实,自己的男朋友是一个疯子!她没有勇气把这个满身污垢、神志不清的病人带到自己的房里,伺候他,照料他!

有一天深夜,琴琴的房里亮着灯,她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轻轻的敲门声。

“谁?”琴琴一惊。

“是我。”

“你是谁:”琴琴听出像是效平。

“我就是我。”

“效平吗?”

“嗯。”

她走到门后,伸出准备开门的手又缩了回来。开门?不开?她六神无主起来。是自己没有事先告诉效平,她与赵冬生演过节目,被人照下一张照片,她没有想到这张照片,赵冬生会拿去给他的妻子劝她离婚,更没有想到他的妻子又拿了出来给屈效平看。归根结蒂还是自己害了效平!

她抽开了门闩,但是,他走了!是梦?明明刚才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她走出房门,下了楼梯,黑暗中,一个人影在医院院墙上艰难地攀援。

“效平!”琴琴哭着。

他停止了攀援,木头一样地立在那里。

“效平!”琴琴再一次呼唤着。

他还是木头一样地立在那里。

琴琴向效平一步一步地走去,渐渐地向他靠拢。他那受伤的心,多么需要人抚慰,她想。

那个人却拔脚就跑,飞一般地向另一侧院墙奔去,然后又艰难地攀援。琴琴不敢再去追赶了,她害怕因为她的追赶让他从院墙上跌落下去,跌伤身体。

“嗵”的一声,那人终于跳出了院墙,像落在她的心上。

秋夜的风,带头凉意向她吹来,吹动她的头发和衣襟,她久久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

当她转过身来时,赵冬生已站在她的跟前,“琴琴,回去吧,站在这里会着凉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艰难地抬起双脚,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效平跳出院墙,也许精神上是得到了某种满足,便向屈家大屋走去。

从此,他的双脚便戴上了一副铁镣。从此,他失去了行动的自由,朝朝暮暮,困守在这间陋室之中。

从此,屈有节痛苦的心,并没有因为锁住了效平就减轻了痛苦。

效平妈妈的病情有所好转,终于能起来操持家务了。一天,效平妈妈向屈有节哀求:“老头,你把他的双脚镣上了,就不必再用铁链把镣铐系在柱子上。”

父亲点点头,默默地为儿子打开了铁链,于是效平有了在房间活动的自由。

一天,一位民办老师因看错了钟起得过早,提前到达学校。这时,他发现篮球场上传来铁链的声音,借着朦胧的月光,他向球场跑去,只见一个人影,双手抱在篮球架上,双腿伸直弯曲,然后又引体向上,翻转身体,幸亏这位民办老师胆子大,他向球场走去,原来是屈效平。

神经病!

半夜三更,戴着镣铐锻炼身体。

人的脑神经是何等的复杂,深不可测!一部分行动已经失常,但另一部分却又正常运转。锻炼身体,对于正常的人来说,也难于自觉做到,而一个神经失常的人,居然能够悄悄进行。

天亮之后他把他的见闻讲给各位老师听,老师们各抒己见,认为太不可思议了。

从此,学校每天深夜二、三点,便有镣铐声从篮球架上传来。

时间过去了五年。

终于,有一天,屈效平挣脱了铁链,自由自在地四处游荡起来。

他来到县邮电局,声称要找局长,查询一封重要信件。

因为他曾听人说,电影制片厂给他来了一封信。

他问父亲,苍老的父亲摇摇头,否认了这件事。他问母亲,母亲说信扔到厕所里去了。屈效平找了根竹棍,在厕所里挑呀挑,找呀找,终于找到一张纸。屈效平如获至宝,挑到碧流畔,洗呀洗,洗净了,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辨认,但怎么也看不出电影制片厂与《情满深山》的字样来。

这一次,屈有节守口如瓶,不吐出一丝风来。电影制片厂真的来过信,邀请屈效平到厂里去修改剧本,待修改合格之后,即投入拍摄之中。但是,儿子有这种才,却没有这种福。几年来的家庭风波,儿子的起起落落,好好歹歹,对他的打击太沉重了。对于心爱的儿子,他做过许多美梦;读书,立业,成家,但是现在,他几乎一无所求。有一天儿子能恢复健康,他便要烧纸焚香,叩谢神灵了。人,活在世上,最难得的是安分守己。儿子效平恰恰就是过多地生出非分之想,才弄成今天这副惨状。他含泪向电影厂回了信,如实禀明儿子的现状,请厂里自行处理。

见不到所长的面,听说到县邮电局开会去了。他步行到达了县城,找到了邮电局,他就立在石阶上等待。

对面一家商店里收录机播放着流行歌曲,他也跟着哼着。

太阳渐渐偏西了,还是没有找到所长。

中午,下班的时间到了,邮电局门口出出进进的人多起来。突然,一双熟悉的女性的眼睛盯着他,他也注意到这双女性的眼睛,他便不自觉地唱了起来。那曲调,那节奏,那情感,还真的像模像样。

“你来到我身边

带着微笑

带来了我的烦恼……”

众人朝这位女性望去。这位女性把脸一低,扭身就跑了。“咚咚咚……”皮鞋声在水泥路上敲得很响。她不是别人,正是琴琴。二年前,赵冬生当了碧溪卫生院院长,后来同妻子芙蓉离了婚,去年,琴琴调到县医院工作,与他结了婚。一个有丰富临床经验的男医生,见她美丽异常,又是未婚,便对她垂涎三尺,总是借机挑逗她或动手动脚地吃她的豆腐,还有一次,乘医生办公室没有其他人,他还关上门,准备奸污她。她狠狠抽了他一耳光后,大声喊叫,并夺门而逃。赵冬生向她求婚,她在这种环境下,便一口答应了。琴琴心里常常惦记着效平,想着他的健康,琴琴近来听说到医学界同行们议论弗洛尹德的理论,对治疗神经病效果颇佳,就到邮电局来汇款邮购弗洛伊德的心理学书籍,争取早日掌握这套理论,治好屈效平的病。

弗洛伊德的理论,看起来是不可接受的,其实,其中却不乏真理。特别是在治疗神经病人的实践中,效果颇好。面对着唱流行歌曲的屈效平,她心里充满了痛苦,更充满了同情。是的,她没有遵守封建的从一而终的妇德,他并没有明媒正娶她,但他们毕竟有过一场旷日持久的爱情和那刻骨铭心的一次男女之交,但是她与他毕竟有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的真挚的、纯洁的爱情。他是个好人,也是一个人才。是谁害了他?自己有责任吗?当然有。现在有谁愿意拯救他?效平的老父老母当然愿意,一百二十个愿意,但却无力回天,自己呢?自己是个医生,大学阶段,虽然只是工农兵学员,但深知神经系统的疾病是怎么回事。自从分到碧溪医院工作以来,时至今日,四、五年的实践,对神经病谈不上临床经验,但暗暗地向书本方面求教,她已作出了艰苦的努力。是的,只有自己能去拯救他!

太阳快落山了,屈效平仍然未见到他所认为的邮电所长。邮电局大门关上了,饥肠辘辘。他漫无目的在大街上闲游。

电影院门前的喇叭播唱着电影歌曲,悠扬悦耳;夜市的副食品商店门前的霓虹灯闪射着五光十色。

路灯下,林荫道上,对对情侣携手而行,卿卿我我,甜甜蜜蜜。

这一切,对于屈效平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他向一家夜市的餐馆走去。刚刚跨进大门,便被一位白衣服务员拦住:“出去!出去!”屈效平不敢造次,无声地用那双眼睛喷射着怒火,转身离开了餐馆。

夜的寒风,摇动着树上的黄叶,飘荡下来。

屈效平沿着这条东西向的街道,往东走去。

一家私人办的小饭馆,正在上铺板。门外,门前的炉子,虽然已封好了煤炉,但那吐气的一个小孔,却吐出很好看的蓝色的火焰。火焰在夜风中方向不定地摇摆着,舞动着。全然没有一点倦意。

已经在前面那家餐饮店受人驱赶,他再不敢闯进这一家的门。

他站在离炉子约一丈远的地方,双眼目不转睛地望着这舞动的火焰出神。

“那位客人,要不要进店来吃点什么?”正在上铺板的女主人和气地打招呼。

屈效平抬头望了望,借着门外屋檐下那盏简陋的灯,他看清了饭店的招牌:“芙蓉酒家”。好漂亮的名字,再看女主人,二十七八岁年纪,蓄着短发。好像哪里见过?但实在想不起来。

“妈妈,那人是个疯子!”小女孩的声音。

“疯子?”女主人心里想,“哪一个疯子。”她走进屋内,拿出三个包子,走了出来,“进来吧,吃两个包子”。

屈效平没有动。

女主人大着胆子向他走去,小女孩也跟了过来。

“你是哪里的人?”女主人问。

“中国人。”效平回答声。

“哪个村子的?”女主人并不恼。

“屈家大屋村的。”

“你是屈效平,屈医生吧?”女主人说。

“嗯,你是什么人,怎么认识我?”屈效平一反冷漠的神态。

“我是孙芙蓉,你救过我,不记得了?就是这个孩子,在滨江市妇幼医院生下的。缤花,快叫叔叔!”

“叔叔!”女孩不情愿地叫道。

“快进店吧!喝碗汤!”芙蓉说着,先进了大门。

屈效平跟着走了进去,也许是本能,也许是一种情感的融合。

三个包子吃完了,一碗骨头汤也喝完了。

女主人又多拿来了7个。

屈效平一共吃了九个。女主人劝他再吃一个。

“不了,只要九九,不要十足。”屈效平说。

女主人留他在馆子里住宿。他摇摇头。走到大门口,扬长而去。

读者或许问,孙芙蓉与赵冬生离了婚,怎么进城来开店了呢?原来这间店房是她生身父母的房产,因为他们那时是工商业兼地主。房子没收后,分给他居住。她又被没有生育的姨妈收养去作为养女。十一届三中全会,落实各项政策,他的父母亲便将这一进两重的二间房子送给了她作为补偿。

孙芙蓉望着屈效平远去的背影,心中仍然为他的命运担忧。

申琴琴邮购弗洛伊德的书籍未到手,但是邮电局门口的那一幕使她吃睡不香,坐立不安。

一日读报,看到一条新闻,中南师范学院心理研究所举办心理学咨询,报道中说有一个大学生,在班上大会小会都不发言。该生的女辅导员带着这个问题前往研究所咨询小组,请求支持。她带着这个大学生来到咨询小组。在心理专业人员的耐心启发诱导下,大学生说出了自己在上初中时受过一次批评。初中的这位年轻的女班主任,在他发言时,眼睛不时望着她,于是正言厉色道:“发言就发言,干吗老望着我,小流氓!”从此这位学生,凡是女老师讲课,女老师谈话,从不敢望老师一眼,也就从不发言。咨询组的同志告诉大学生:“那位女班主任的说法是错误的,是极左思潮的一种具体表现。男女学生,男女师生之间的交往完全是正常的。怎么能用望几眼就能判断别人的动机不纯,是小流氓呢?如果是这样,那些望男生几眼的女教师,不也就成了女流氓吗?”谈到这里,申琴琴的心迸然一动。

对,找心理研究所、学会谈话治疗精神病。

听说中南师范学院心理学研究所举办心理咨询。她向丈夫说出了自己的心思。时任县医院内科主任的赵冬生,答应了她的要求。医院救护车送一个病人到省医院附属医院治疗,她为了节约路费,就随车去了。

申琴琴取经转头时,还在研究所带回了几种弗洛伊德的著作。咨询组的同志告诉她,谈话是有效的。但谈话人一定要选择好,否则也不能奏效。回来时,救护车已先走了。她来到长江大轮码头,乘上了江申3号大轮。

大轮在长江上顺流而下。她站在甲板上,让晚风把她绷紧的神情吹得松弛些。晚风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的衣襟,也理清了她紊乱的思绪。海鸥在江面上飞翔。是的,她也在一个全新的境界里飞翔。

对!找孙芙蓉。孙芙蓉才是最合适的谈话人选。

她与孙芙蓉曾几次在街上偶然相遇。但每一次,她都有意地躲开了。当初她丝毫没有从她手中夺走赵冬生的意思。同学也罢,朋友也罢,决没有男女之间的恋情,直至到赵冬生与孙芙蓉离婚,屈效平神经失常久治不愈,再加上医院那个流氓男医生的骚扰,在赵冬生经常的关照中,她才开始萌生与赵冬生结合的念头。从她这个角度看,应该说她是对得起孙芙蓉的。她不与赵冬生结合,也还会有张琴琴、李琴琴做她的妻子的。

下了大轮,改乘汽车,到达到了县城,顾不得旅途的劳顿,提着行李,她向“芙蓉酒家”走去。

走到门前,她的心跳加剧起来,面对这位个体户饭馆的女主人,心里总还有些不踏实。她整理一下衣服,用手拂一拂头发,这才鼓起勇气跨进了大门,坐在靠墙角那张桌子上。

两位乡下上街办事的农民朋友吃完了饭,抹了抹嘴,点上一枝香烟,说声:“结帐啊,老板”,孙芙蓉从后面厨房里走了出来,看见墙角的申琴琴一眼,就向二位农民朋友的那张桌子走去。

“一共多少钱?”

“四两酒,四角;炒肉片,一块五;鸡蛋汤六角;青椒藕丝,六角;一斤饭,五角;一共是三块六角。”孙芙蓉一口气说下来,算盘噼哩啪啦的响个不停。

农民朋友交了钱,起身出门。孙芙蓉微笑着说:“好走!”直到把他们送出门外。

孙芙蓉跨进了店门,走近抽屉桌旁坐下。她心中的火气在升腾,但她暂时还是忍住了,只觉得掌心出汗,手微微发抖。

“师傅,有什么菜,随便来两样吧!”

“剥了皮的母猪肉,吃不吃?”孙芙蓉问。

“师傅,你……”申琴琴听出弦外之音,还是语气平和的回着。

“我,我怎么了?本来嘛猪肉紧张,我这个店,人小面子窄,只好买回母猪肉,哪晓得这个屠户佬,晓得猪娘皮厚,做皮鞋还是挺好的,就剥了下来,这肉不是剥了皮的猪娘肉又是什么?”

申琴琴一时弄不清是真是假。于是又问道:“还有什么菜?”

“再就是臭豆腐,闻的臭,吃起来还是有滋有味,要不要?”

“刚才他们吃的藕丝、蛋汤,还有没有?”

“都卖完了!”孙芙蓉冷冰冰地回答着。

“那就来二两米饭吧!”申琴琴说。

“好,米饭二两……”孙芙蓉拉长了声音向后面喊。

一位熨发的姑娘,果然端出了一小碗米饭,放在申琴琴面前。问:“要什么菜?”

“你们老板说没有菜?”琴琴回答。

“有,有,炒肉片,烧豆腐,烧鲤鱼,青椒黄鳝粉丝”烫发的姑娘一连串地如数家珍。

“有,也不给她吃,让她也尝尝吃寡饭的滋味!”孙芙蓉站了起来,对姑娘说:“你下去吧!”姑娘服从地退到厨房,伸出脑袋张望着。

“我来问你,你这个国家干部,女大学生,医院有饭不吃,跑到这里来,是不是想出我的洋相”。

“师傅,你搞错了!我今天刚从省城回来,想和你商量一个为效平治病的事……”

“不要脸的东西,你还有脸提到屈医生!他是天下少有的好人!你把他害疯了,碧溪区谁不知,哪个不晓?如今,你又强盗拜菩萨——假充善人!装出关心屈医生的样子来,你这玩的是什么把戏?”孙芙蓉得理不让人,一番话直如唇枪舌箭,句句刺向申琴琴心中。

“师傅,我从省城学会了一种新方法,这方法要你与我配合……”申琴琴含着泪水,站起来痛苦地说。

“天下没有一样药有良心值钱,你要是真的有心给屈医生治病,不需要我配合,有两句话,叫做‘心病还得心药治,解铃还得系铃人’。你与赵冬生离婚,然后与屈医生结婚,再吃上一些药,负责能把他的病治好!”孙芙蓉又回到座位上,俨然是一位审判官正在审讯一名罪犯,显得威风凛凛。

申琴琴还想说下去。

这时,走进七八个客人。他们三三两两各自占着一张桌子,孙芙蓉丢下了申琴琴,忙她的生意去了。

申琴琴二两饭没有吃下几粒,眼泪却把饭都淋湿了。

她知道,再说下去,也是枉然。一个人对某件事的看法一旦形成,要想改变它,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留下了五角钱,压在碗底,提上行李,拖着一双无力的脚,艰难地跨出了店门,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去了。

十一

初冬的夜晚,寒风驱赶着街道上稀稀落落的夜行人。

夜色中,一个披着长衫的人,手持竹枝,迎风向芙蓉酒家走来。寒风掀起他的长衫的下摆,吹动他散乱的长发,使他的行色增添了几分潇洒。

放下竹枝,倚在火炉边,伸出冻僵的手,向蓝色的火苗取暖。

不远处,几只野狗也盯着这儿,见有这位大汉立在这里,也就不敢前来。只好无聊地互相厮咬,失败者的叫声传来,打破了冬夜的寂静和凄清。

 

借着屋檐下那盏简陋的灯,他意外看见了地下的食物,拾起来一看,今夜口福不错,是两只肉包子。已经冻得生硬,火里烤一烤吧。但是,肚子却没有这个耐性,他拿起一只,啃了一口,迅速咀嚼,直嚼得满口粉沫。下一口,该是肉馅了,一口咬去,“啪……”的一声巨响,他跌坐在地上,摸摸嘴,口腔流血,嘴角撕裂。

店内电灯拉亮了,偎在被子里的女主人迅速下床,穿好衣服,她要出门去拾猎物——野狗,前几天晚上,几只野狗常常为了争食肉骨头,互相争夺,相互厮咬,闹得她睡不安宁。今天下午,他从一位进店吃饭的猎人手里买下了两颗猪油炸弹,轻轻地放在包子里,11点时,才放在炉子边等野狗前来。现在,一声爆炸,至少可捡回一只炸伤的狗,明天,打开店门时,还可以在小黑板上写上:“狗肉炒面,3元”。打开店门,打着手电筒走近炉子边,一个人躺在地上呻咛。手电光照在他脸上,我的天,这不是恩人屈医生——屈效平吗?孙芙蓉赶忙向他奔去。

屈效平跌坐在地上,听到开门声,又看见一个妇女手持电筒向她走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坐在这里了?这是哪里?“芙蓉酒家”,什么“芙蓉酒家”?从来没有听说过。这里是屈家大屋?不是。碧溪镇?也不是。县城?也不是。远处,“百货商场”四个字组成的霓虹灯变幻的五光十色,令人费解。省城?好像也不是。

望望斜倚在火炉上的竹枝、自己身上这一身衣服,又脏又破,我是怎么了?我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一瞬间许多问题都蹦了出来。

“屈医生,对不起,我扶你到医院去吧!”一个女人的声音,好像什么时候听到过。

孙芙蓉放下电筒,双手从屈效平的背后抄过来抱起他。

“别动!”屈效平使劲地说着,声音却低得可怜。

“我扶你起来吧,屈医生!”孙芙蓉说。

屈效平让孙芙蓉扶着走进了芙蓉酒家。

“你不是赵冬生同志的爱人芙蓉同志吗?”屈效平有气无力地说着,血从他嘴角流了出来。孙芙蓉找来一块干净的手帕,为他擦拭。

“我是芙蓉,不过我已跟赵冬生离婚了。”

“离了婚?他为什么离婚?”屈效平认真地问道。

孙芙蓉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话。她疑虑,她惊异,她久久地看着他。他那迟钝的目光不复存在了,他脸上肌肉的抽搐不复存在了。他的颠三倒四的话语也不复存在了,莫非猪油炸弹把病魔炸跑了?莫非他被这猪油炸弹炸醒了?

“屈医生,你好了?”芙蓉喜得跳了起来。连呼:“滨花,滨花,快起来,你屈叔叔的病好了!”

屈效平不解地望着芙蓉:“什么,我的病……我什么时候得过病?”

孙芙蓉想了一下,回答道:“是的,你没有病,你一直好好的。”说着又去催自己的女儿快醒过来。这孩子睡得太死。不能再等了。她迅速从抽屉里拿出100元钱,扶着屈效去,锁上店门,向医院走去。

“芙蓉,这是什么地方?”屈效平问。

“屈医生,这里是县城。”芙蓉说。

“你怎么跑到县城来了?是正式招工还是临时工,合同工?”屈效平一本正经地问。

“我私人开的饭馆”。芙蓉说。

“什么,私人开饭馆,你这真是董永的老婆说天话。”效平在农村几年,还掌握了一些农民语言,如今用起来,真的是活学活用。

“如今邓嗲政策好,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我就开饭馆”。

“哪个邓嗲?”屈效平如坠五里雾中。

“邓小平。”

“那毛主席呢?”

“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芙蓉怕他听不清楚,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放开我!”屈效平一声大叫,吓得孙芙蓉不知所措。

“你这个现行反革命,你造谣造到毛主席他老人家头上了,你不想活了?走,跟我到公安局!”屈效平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你疯了!”孙芙蓉被他一激,倒忘了禁忌。

“我疯了,你才发了疯呢!”屈效平说。

“好好好,就算我疯了。现在我们到医院去总不算反革命吧!”孙芙蓉说。

“我问你,你的谣言从哪里来的?”看来屈效平是不查清楚这事的来龙去脉不放手的了。

真是同他说不清楚了,芙蓉想,先到医院治好伤再说。“我们快走吧!你的伤要紧!”

“头可断,血可流,这算什么伤?快跟我说清楚,谣言从哪里来?”

芙蓉急了,急中生智,她问道:“屈医生,你说今年是哪一年?”

屈效平想了一下答道:“1976年!”

“好,你跟我来看看。”芙蓉拉着屈效平,走到十字路口那个经常张贴法院布告的地方。刚好有一张布告贴在那里,芙蓉用手电筒照亮了最后一行字:“一九八二年四月二十日,又照着上面的字‘布告’”。

“啊——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我只记得睡了一觉,一觉醒来,竟是一九八二年。多少年?76777879808182,七年了”!

时间过去了七年!屈效平觉得这是真的,不必猜疑。七年,人世间会发生多大的变化,学生时代栽的树长大了,县城的房子也长高了,想到这里,他服从地跟着孙芙蓉向医院走去。

寒风阵阵,他觉得吹得舒服,吹得人清醒。

路灯象瞌睡人的眼睛,它太疲劳了。

十二

一颗猪油炸弹治好了一个神经病人。奇闻不胫而走。

申琴琴夫妇听说之后,打听到疯子不是别人,而是屈效平时,二人彻夜未眠。

申琴琴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她牵肠挂肚的效平总算大病痊愈,了却了一门心思。忧的是,自己想去看看他,买一点营养品,给他补补身子,也不枉当年恋爱一场。但是,作为一个医生,深知效平的神经系统犹如溃口之后刚刚填拢的堤坝,再也经不起感情洪水的冲击。而自己去探望效平,无疑不亚于一股汹涌的洪水,向他脆弱的感情的堤坝撞去。几天之中,下了班,她便坐在家里,房门不出,如同一个被囚禁的罪犯。

赵冬生有赵冬生的心思,他并不担心琴琴会弃他而去,他近来一门心事想取得主治医生的中级职称。为了得到这个职称,他必须复习好在学院学过的英语,再写好一篇像样的论文。可是搜索枯肠,还是找不到一篇论文的影子。他不是一个做学问的人,平时就病治病,撞子打子,治病就是他的职业,是谋生的手段。至于这种手段的高低,且不管他。他把更多的兴趣放在上下左右的应酬中。他权衡了自己的长处和短处,他觉得与同伴们在医术上竞争,自己不会超过别人。但在本县医疗界的中层干部的竞争中,他倒充满了信心。现在,如果写出了一篇像样的论文,中级职称到了手,在未来的人事角逐中,他会处于更加有利的态势。

屈效平的神经病被猪油炸弹炸好,倒是一个极好的研究课题。对!以此写出一篇论文,价值一定不低。对这个课题,他得天独厚,他对屈效平的过去和现在,算是比较了解的。再找他本人谈谈,就可取得一些第一手材料。他想取得琴琴的同意,便向她说:“琴琴,我想去看看屈效平,你看买点什么?”

“你去看,合适吗?”琴琴本来想反问他是不是个医生,但还是换成了语气比较平和的这句话。

“看一看,总还是一种关心吧,有什么合适不合适呢?”

“你考虑后果没有?”琴琴问。

“大概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吧!”

“大概?他还能经得几回这样的‘大概’?”琴琴的话语中充满了忧虑和愤懑。

赵冬生只好把自己真实的目的告诉琴琴。

琴琴听罢,再也忍耐不住了,她胸口起伏不平,问道:“天下还有比你更自私的人吗?内科副主任!为了获得一篇论文,你可以不顾别人的病情,去骚扰他,去伤害他,你还有一点起码的良心和医德吗?”

“这是从事科学研究,研究的成果,一经发表,就是社会的财富,这道理还用得着我来重复吗?”

“既然你是从事科学研究,我给你指一条路,你去找孙芙蓉吧?她是事件的目击者,当时的情况她最清楚。”琴琴说。

“你这开的是什么玩笑?我自从与你结婚以后,与她见过面吗?”赵冬生显然对琴琴不满起来。

“谁开玩笑?既然是为了从事科学研究,就不应回避困难。你是怕吃闭门羹?怕她骂你?骂你陈世美不认前妻,骂你忘恩负义?今天你不送去她骂,有一天大街上碰到你,也要拦住你,骂你个狗血淋头!”

赵冬生被琴琴说得无法辩驳了,只好回答:“何必舍近求远,我还可以委托外科大夫代我了解一下。”

他没有勇气找孙芙蓉。从外科医生那里果然得到了屈效平被猪油炸弹治好的全部过程。他的论文确定了题目:《震惊与精神病治理》。写好初稿,又在院内征求意见。进行修改后,寄到《长江医学》编辑部。

时隔月余,来了通知,《震惊与精神病治理》已确定被采用,但不是论文,而是一则简讯。

十三

冬天的太阳,照着笔架山。大地上一片葱茏,笔架山隐藏在云雾中,看不清它的真面目。

经过十余天的治疗,屈效平伤好出院,跟着老父亲回到了屈家大屋。

经过村前原先的小队仓库时,见村里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挤在仓库面前,吵吵嚷嚷,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疯子回来了!疯子回来了!”有的孩子看见屈效平,就喊了起来。

“啊,疯子回来了!”许多孩子跟着应和。

“再乱喊,我打你的嘴!”一个孩子的父亲听到了,怒喝制止。

“他本来就是疯子!”孩子不服地说。

“人家现在已经治好了,还这样喊?!”孩子的父亲教训道。

“效平回来了!”老队长屈有德喊了一声。

“有德爹。”效平回答,向他走去。被父亲拉住了,“效平,你病刚好,回去吧,家里清静些,对你身体有好处。”

“我看看乡亲们就来!”说罢,向仓库走去。

“效平,伤好了吗,我看看!”屈有德说着,凑近效平,“还好,没留下什么痕迹。”

效平向众乡亲一一点头,算是打招呼。

“有德爹,今天大家都到这里来做么事?”

“拆仓库。”有德说。

“拆仓库?准备重修?”屈效平不解地问。

“还重修做么事?如今仓库成了聋子的耳朵,不过是个摆设。”

“不装粮食、化肥、种子、农药了?”

“放在各人家中多好,何必放到这里?效平,你还不晓得呀,现在责任田都分到户了!”

“田地分到户?这不是走回头路,搞资本主义?”屈效平惊诧中带着激动。

“你到村里各家看看,是那个时候强些,还是现在强些?全村茅屋无影无踪,新盖的楼房三、四座,电视机也买回了两部,自行车都普及了,才几年工夫?”

“你们这样做,党中央同意了吗?”效平说。

“这是中央的号召,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政策路线决定的。”

“有文件吗?”

“有,在村里。”有德说。

“走,找来我看看,有德爹!”

“办公室不晓得有没有人。”有德说,显出不太情愿的样子。

“你不是说在村里?”效平觉得有德爹今天说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咳!你弄错了!村,就是大队;大队,现在改称村。公社,现在叫做乡!我们现在叫做笔架山乡屈家大屋村。”

“‘红旗’,‘东风’多好,红旗乡东风村叫得多顺口,又改么事?记得破四旧时改的,改得好,现在又恢复老名称,改来改去,中国人就喜欢老在名字上做文章。屈家大屋村,俗不可耐!‘东风’多好,取‘东风压倒西风’之意,社会主义终究要战胜资本主义”。屈效平振振有词地说。

“效平!快走。”站在路上的屈有节等得累了,催促起来。

“回去看看吧,效平,你妈还在家里等着你呢!”屈有德说。

拆仓库房子的人在屋顶,一会儿工夫一块块瓦从屋顶上递下来,房顶有几处被揭瓦的地方,如同一个满头黑发的男子,头上有几处被剃掉几块,显得难看极了。效平心里这样想,带着疑问向父亲走去。

刚到村口,一间红瓦小砖房立在那里,窗子比门还大,窗子上头一行大字:“振强杂货店”。李振强探出脑袋,看到了屈有节,也看到了屈效平,效平转面问父亲:“这是怎么回事,他如今不当支部书记了?”

父亲告诉他,现在干部要年轻化,他就下了台,现在是有德的儿子,比你小五岁的效城当书记,他就在家里开代销店。效平点点头。

“效平回来了。”李振强走出房门,递上一支过滤嘴香烟,效平摆摆手,我不会抽。屈有节接在手中,划着火柴,李振强打火机早点着了,一手遮着风,送了过来,屈有节趁机点上。

“效平,现在你伤好了,病也好了,可以开个私人诊所,挂牌行医,你的医术又好,怎么样,就在我这店旁边盖一间小房子,要是有困难,我可以先借给你几百元。”李振强热情地说。

“李书记,古书上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我看效平要是开诊所,就在我家里开,一样有人登门求医。我的效平吃你的亏还不够吗?你这种人,我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屈有节大言不惭地说出这几句话,就昂着头走了。效平跟在后头,觉得父亲从来还没有像今天腰杆这样硬朗过。头也从来没有今天抬得这样高,效平心里涌上一阵难以名状的情感。父亲今天才像个主人,劳动人民当家作主的年代也许开始到来了吧!他加快脚步,赶上了父亲。

“爹,你刚才的话说得是不是过份了点?”效平轻轻地说。

“嗨,他这种人,唯利是图,我还没有说破,他是想借你去他店旁开诊所,引来四面八方的人,他好扩大生意,多赚几个钱!他真的有这么好,同情我们?帮助我们?主动借钱。要是我们也开个杂货店,看他借不借钱?”

效平不说话了。

母亲已等在门口。她的头发花白,鱼尾纹在眼角上密密麻麻的,瘦削的脸上已不见当年的美丽。

“效平!”母亲的喉咙都哽塞了!

进了家门,家中还是老样子。从厨房里飘来香味,香喷喷的。母亲让儿子坐在椅子上,“肚子早饿了吧?我把饭菜端来!”

一只老母鸡,满满一缽。热气在缽上缭绕。酱生姜、腌萝卜、白菜,都是效平爱吃的。效平和父亲坐到桌子边。

母亲把一只鸡腿扯下,放在儿子的碗里。然后,手拉起围腰,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站在那里,望着儿子吃饭吃菜,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爹,开诊所的事,你看怎么样?”效平望着父亲。

“先休息几个月吧,等身体真正恢复了,再开不迟。”父亲也喝了几口鸡汤。母亲往儿子碗里舀了几瓢鸡汤。

“妈,你也来吃吧!”效平说。

“你们吃,我还有事,等一会再吃。”母亲说着,向厨房走去。

十四

腊月初,县城比往日更拥挤了。白天,县城是农民的世界,进城的只看见来来往往的农民。夜晚,农民回到乡村,县城则成了城镇居民的世界。

热闹的县城,传来一桩振奋人心的喜讯:由本县农民作者写的一部电影《情满深山》,今晚在县电影院举行首映式。

电影院门前,一条巨幅大红标语赫然挂着一行大字:“热烈祝贺我县作者创作的电影新片《情满深山》首映式在城关电影院举行!”

晚上七时,首映式准时举行。省委宣传部长出席大会,市委宣传部长主持仪式,县委书记致欢迎词之后,长春电影制片导演在会上发表讲话。

这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导演。他说:“亲爱的省委宣传部领导、市委宣传部领导,亲爱的县委、政府各位领导,亲爱的梅山人民,你们好!

由贵县农民作者屈效平同志八年前创作的电影剧本《情满深山》,我一直想拍,影片描写了一对知青男女起伏宕荡的爱情,写得很美。但是,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而迟迟不能拍摄。今年春天,我们开始上马,直到秋天才拍完。我们感谢贵县的人民,培养了这样有生活、有才气的作者,也感谢屈效平同志本人,为我们提供了这样优秀的剧本。放映结束之后,接着举行座谈会,我们将虚心听取贵县各界人士对影片的批评意见……”

观众席上,人们低声议论:“屈效平是哪个?”

“不知道”。

省委宣传部长宣布放映开始。

申琴琴和他的丈夫坐在1027号、29号,申琴琴太激动了,她既是剧中女主角的原型,又是作者过去的恋人。不要说兼有双重身份,就是只占有其中的一项,也够一个人激动的!

远景:巍巍的群山,莽莽苍苍,林涛阵阵。

近景:由碧绿的麦苗组成的五个大字“社会主义好”,参观的人们围着女主角,女主角向大家介绍自己的体会。

“太巧了!”琴琴心里想,这个女主角与自己的长相酷似,这演员也就选得太巧了!只是她的眼睛比自己略大,穿的也是自己那时穿的衣服,黄军干服上衣,蓝布裤子,两个短辫子。

孙芙蓉也来了。她的票是由电影院经理亲自送到她手中的,不知什么原因,电影院的经理居然也知道她,而且对她说:“今晚的电影是上级领导让我来请你去看的,你一定要去看,电影上有你!”她接了票。首映式上,听到屈效平的名字,将信将疑。看了半天,才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大轮码头,她艰难地哼着,地上淌着血,青年人拦住了三轮车,对,就是那样的三轮车。二个人七说来八说去,三轮车夫还是不同意拉。年轻人火了,跳上三轮车:“哪一个人不是人生父母养,你从哪里出来的?弄脏了你的车,是车要紧,还是人命要紧?出了人命,你负责!”孕妇被抬上了车,车夫踩着三轮,向医院驰去……

屈医生果然是个有用的人,当医生,还写电影,把我都写上了!孙芙蓉这样想,接着往下看。

电影院里,大家都沉浸在《情满深山》的故事中。

从笔架山通往县城的公路上,这时有一个人,骑着自行车,风驰电掣般地向前奔驰。自行车不时被路上突出的小石块弹得跳跃着。骑车的人全然顾不得,一个劲地往前奔。棉袄扣子解开了,还不行,干脆,脱下,放在后面衣架上,他就是屈效平。

傍晚时分,周桃花抱着孩子到他家看病,孩子发高烧,当了几年赤脚医生的周桃花对自己孩子的病一筹莫展,只好求助于屈效平了。周桃花在谈话中吐露,她那在区里当宣传委的丈夫张立仁,今天到县里开会,是一部电影的首映式。电影的名称是什么《情满深山》。屈效平给孩子打了针,渐渐退了烧。周桃花交了药费,道谢后便抱着孩子回家。

《情满深山》?是自己写的那个电影剧本?也许是名字相同而内容各异吧?不!不是自己写的那个剧本,为什么首映式要在我县举行呢?是不是别人窃取了我的剧本,署上他自己的名字呢?报纸上常有作者为署名事告状到法院。还是看看再说。他打定了主意,向母亲打一声招呼,便一步跨上了新近买回的大桥牌自行车。

当他把自行车停在电影院门口,正要进门时,门卫拦住了他,说:“电影马上就要放完了,明天再来吧!”没有办法,只好自报家门。

“你就是屈效平?”

屈效平点点头。

“为什么领导们不通知你来参加首映式呢?”门卫疑云未散。

“不知道,你还是让我进去吧!”

“进去,也没有座位。”门卫说。

“那我就站着看吧!方便一下,好吗?”屈效平说。

门卫因为阻拦不知底细的观众吃了几次哑巴亏,这次也就放屈效平进去了。

电影院内,黑压压的一片,座无虚席。银幕上,巍巍群山的背景上,托出一行字幕,都是剧中人物与扮演者的名字。

灯亮了,观众开始离开剧场,广播里传来市委宣传部长的声音:“请有关的同志到县招待所二楼会议室开座谈会,十分钟后就开始。”

他找了一个空椅子,坐下。让兴奋的大脑,静一静。

“屈医生!”

屈效平抬头一看,是孙芙蓉。孙芙蓉挨着他坐下来,身后带着她的女儿滨花。

“叫叔叔,滨花。”

滨花已经10岁了,长得有她妈妈肩膀高。

“叔叔”滨花终于开口了。

“屈医生,你还写电影?”孙芙蓉眼睛里露出兴奋的目光,脸上带着微笑。

“那是在家里没事做,胡乱写的。”屈效平回答。

“孙芙蓉同志,开会吧!”电影院经理的声音。

“走,开会去!”孙芙蓉站起来对屈效平说。

“没有人通知我,我怎么好去?”

“他是……”经理不认识这位陌生的青年人。

“你还不认识呀,他就是屈医生,屈效平,经理!”芙蓉大笑起来,笑得很好听。

“啊,你就是屈效平同志,屈作家呀!”经理紧紧握着他的手,使劲地抖着,又补充道:“领导主要是考虑你身体刚恢复不久,担心通知你,会带来刺激,所以就没有通知,请原谅。”

“也是,还是你们想的周到。”芙蓉插话。

“我们一起到县招待所,让我先向领导把你今晚的情况汇报一下,你看怎样?”经理问效平。

“不,我暂时就不参加,不过我想看看导演,行吗?”屈效平说。

“行!我们马上走!”边说边问:“你是怎么听到这个消息的?”经理热情地前面引路。

“我是听我们区宣传委的爱人告诉我的。”

屈效平到了县招待所一楼接待室,在这里坐了分把钟,经理就带着一个人来了。经理一进门就介绍:“屈作家,这就是长影厂的李导演李一平同志,看你来了!”

屈效平刷下一下站起来,上前,紧紧地握着李导演的手。

李一平说:“屈效平同志,对不起,没有邀请你。我曾写信给你,但一直接不到你的回信,没有征得你的同意,就对剧本作了些改动,也没能让你参加首映式,请原谅!”

屈效平激动得流下了热泪,擦了擦眼泪,他说:“李导演,感谢您帮助了我,挽救了这部作品!”

“我们一起开会去吧!”李一平邀请道。

他们走进了会议室。

李一平同志向省委宣传部长、市委宣传部长、县委书记、县委宣传部长、县文教局长以及本县其他领导同志介绍起来,“这就是作者屈效平同志,这时,大家都站了起来。今晚骑自行车赶来的,只看了影片的结尾。”

领导同效平一一握手,闪光灯不断地闪亮。摄下了令人难忘的镜头。

大家坐下来后。屈效平向会场环顾一周,看见了申琴琴也在场。她向他深情地点头致意。

十五

在县城逗留了一夜一天之后,下午四五点钟,屈效平回到了屈家大屋村,诉说这一夜一天的经历。父母亲及左邻右舍都来听效平讲他的见闻。傍晚时分的乡村显得十分静谧。房前屋后觅食的鸡们,若无其事地走过来走过去。

效平告诉他们,当天夜晚,住在招待所里,县委宣传部长亲自找招待所领导为他一个人临时开了一个档次略高的房间。次日上午,他本人陪上级领导、长春电影制片厂的李导去游五祖寺。安排文教局长、卫生局长陪他上午看电影《情满深山》,并嘱咐二位局长,为屈效平提供一切可能的帮助。

电影开映了,一阵悦耳的音乐声中,银幕上映出四个大字:情满深山,接着二行大字,编剧:屈效平、李一平。接着又二行大字:导演:李一平。剧本改动不大,只是故事更集中,景物更优美,矛盾冲突更尖锐,细节更生动。

中午电影院经理设宴宴请屈效平和二位局长。席间,经理特意请来了申琴琴和孙芙蓉作陪,文教局长请屈效平上座。屈效平坚持让二位局长坐在主宾位置上。而二位局长偏偏要屈效平坐在主宾席上。经理说:“今天我请客,按理说,文教局向局长,是我的顶头上司,卫生局李局长是全县卫生系统的领导,我爱人的顶头上司,是我们的领导。今天我的意见,请问屈作家,你是想当作者到文教局所属县文化馆搞创作辅导,或县剧团当编剧,还是想当医生,想到文教局,就文教局长坐首席,想当医生,就卫生局长坐首席,怎么样?”屈效平沉默。经理急了,“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落在你身上,你还犹豫什么?”申琴琴说:“袁经理,你别逼他,终身职业大事,还是让他考虑几天,这样吧,饭店里找一副扑克牌来,让他们三人抓牌,然后按牌面点数大小,谁抓的点数大,谁坐首席,怎么样?”二位局长异口同声“好主意!”

服务员找来了一副扑克,经理洗牌,让屈效平先抓。屈效平坚持让二位局长先抓,二位局长又推让“二位女士优先。”

袁经理说:“各位都不简单,你看,坐个席也这么复杂!离我近者先抓。孙芙蓉先抓,然后屈效平抓,依次为文教局长、卫生局长、申琴琴。”亮牌时,文教局长是个K,卫生局长是个Q,申琴琴是个A,孙芙蓉是个10,最后看屈效平的,谁也没想到,居然是个小王。

袁经理开口:“好,就按这个顺序坐。”

文教局向局长说:“屈效平同志,看来你是鸿运当头哇,来,我敬你一杯!”

屈效平赶忙站起来:“领导,怎能反着来呢?这个场合,我不太适应,所以礼数不周,还请原谅,来,我先向各位领导和关心支持过我的女士共敬一杯!”说着将一杯啤酒一饮而尽。

申琴琴:“效平,表示一下就行了!

屈效平:“那怎么成,表示就是藐视,今天在座各位领导,我敢藐视谁?”

孙芙蓉:“你酒量如何,你不知道喝醉了对身体不利呀!”

卫生局白局长说:“效平同志,喝酒也要改革,依量而行,不可勉强,健康第一!”

向局长立即赞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还想看到效平同志的第二部电影呢!来,我敬你一口!”

屈效平站了起来:“向局长,先喝为敬,我敬你,说罢,一口又饮干了杯中啤酒。”

申琴琴敬白局长。

孙芙蓉敬剧院经理。

孙芙蓉敬了二位局长后,便走到屈效平身边,要向他敬酒,只有申琴琴坐在椅子上默然不语,孙芙蓉与屈效平各饮了一口,还互相谢谢,看来屈效平并没有过量。

屈效平端起杯子,走近白局长身边:“白局长,我这个过去的赤脚医生,今后少不了麻烦你,能批准我继续当个乡村医生。”

“错,是区医院的医生”。申琴琴站起来,纠正道。你应该到区医院去上班,你的水平,你的经验,完全够格在区医院当一名医生。

白局长答道:“申医生的意见,我们卫生局一定会考虑的,不知效平同志意见如何?是到文教系统,还是到卫生系统?何去何从,还得你说出来呀!”

屈效平举杯:“尽在杯中”,又准备一饮而尽。申琴琴夺了酒杯,代饮,一饮而尽。“白局长,我代屈效平同志敬你,我可是破例,第一次喝这么多,我为效平有今天而感到高兴,舍命陪君子!”

孙芙蓉:“凭什么你代他,你是他什么人?你……”

电影院经理立即制止:“孙芙蓉,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这里是喝酒场所,只有酒,没有……一个‘醋’字,声音说得很低。”

“没有什么?”向局长不解内情,狐疑地问。

白局长碰碰向局长的手臂,以目示意,叫他不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因为效平个人感情上的这些事,他早有耳闻。

白局长连忙打圆场:“对对对,今天是喝酒,庆功酒,只说喝酒。”说罢,饮尽了杯中酒。

接下来敬经理的酒。屈效平举杯,感谢经理的盛情招待,经理把他拉到一边,耳语了数句。

孙芙蓉插话:“经理,有什么话不能公开讲,二个人说悄悄话呢!”

屈效平答道:“可以公开,他问我,你和申琴琴二个人,如果可以让我挑选,问我选谁?”

孙芙蓉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申琴琴说:“如果,如果,可以选择,那就让我和孙芙蓉同志抓扑克牌吧!不过,这只是逢场作戏,我,我还有合法的家庭呢!”

孙芙蓉:“抓牌就抓牌!”

经理为难了,目光盯着向局长。

向局长一向办事稳重,生怕生出什么意外来,不然不好向县委常委、县委宣传部长交待。

没想到屈效平倒很坦然,“放心吧,人生虽然不是一场游戏,但喝酒的场合可以游戏。游戏完了,让我晚上作个好梦吧!”说罢,拿来了扑克牌。“谁先抓?”

经理说,按姓氏笔划先后顺序,笔划少的先抓,申字五笔,孙字六笔,申医生先抓。

申琴抓了一支。

孙芙蓉也抓了一支。

“亮牌”经理宣布。

申琴琴是一支梅花7,孙芙蓉是一支红桃7

向局长评论道:“旗鼓相当”。

白局长说:“机遇同等”。

袁经理说:“各有千秋”。

屈效平说:“白日做梦,一妻一妾两娇娥!“

众人大笑起来。

宴席结束,向局长邀请屈效平到文教局做客。白局长也发出了同样的邀请。

屈效平谢绝了二位领导的美意,坚持回家,袁经理说:“酒喝得怎么样,为了你的安全,我安排吉普车送你回去,怎么样?”

申琴琴说:“袁经理考虑问题周到,效平,你就坐一趟吧。”

孙芙蓉:“袁经理的人情,倒让你做去了,真会来事!”

袁经理:“效平同志,我好羡慕你呀,两位女子都关心你!”

屈效平:“逢场作戏,莫太认真!我骑自行车没有问题。”说罢,告别了众人。

听了效平的介绍。

众人都唏嘘不已。

效平的母亲说:“还是当个医生好,当区医院的医生,吃皇粮,今后,左邻右舍,三亲六眷到医院看病,大家都可以找你帮忙了。”

屈有节却说:“我看未必,文化馆的创作辅导员的差事就不错,编刊物,自己也可以继续写文章。到哪里还不是风风光光。”

众人议论纷纷。

效平的母亲将饭菜端上了桌……

尾声

过了二十年。再听说屈效平的故事时,是一次屈氏家族家谱出谱庆祝大会。屈家十几个老者倡议修谱,可是议论经费,却议了七八次,均未议定。还是屈效平到会场说了一句,促进了家谱的付梓。屈效平说,这次印谱经费我一个人包了,家谱印出来后,需要家谱的,到我这里购买。是赔钱,还是赚钱,大家不必过问,由我一个承担。

屈效平当个乡村个体医生,经济上收入比在区医院要高一些。这些年,建了一座楼房,三间二层,尤其是书房一大间,十分宽敞。娶了一个比他小十岁的初中毕业一只脚有点瘸的姑娘,孩子都已十五六岁了。他写医案,也写文字作品,他改写小说,自己不满意,决不拿出去发表。致于电影电视剧本,他说,小说人家看中了,取得了我的同意,便可以拿去改编。世间的事,可遇而不可求,中医讲究中庸平和。佛教讲心即是佛,见性成佛。平淡是福,当个乡村郎中,挺好。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