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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歌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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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火雄文学作品

2014年09月25日 浏览量: 评论(0) 来源: 作者:

 

作家简介:周火雄,又名周火熊,1963年生人,汉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青年文学》《散文》《长江文艺》《长江文艺丛刊》《湖南文学》《散文百家》《雨花》《散文选刊》《散文世界》《大时代文学》《莽原》《飞天》《人民日报》《草原》《大江文艺》《散文天地》《岁月》《中国青年报》《农民日报》《湖北日报》等100余家报刊,作品入选《语文教学与研究》(学生版)《中学生魅力阅读高中版。秋实卷》《延安文学200期散文精选》《视野》《2009年中国精短美文精选》《散文百家十年精选》等文集;著有散文集《皂荚青,皂荚黄》《外婆家的桥头湾》《你是一颗明星》《多彩的人生》《水墨东山》《徜徉在故乡山水间——周火雄散文自选集》六部。作品二次获“楚天文艺奖”一等奖,一次二等奖,获得2011年中国散文学会论坛大赛一等奖以及省市级奖20余次。

      附作品:1、《下新,下新》(散文)

                 2、《桑落洲》(散文)

                 3、《风雪中的歌者·致阿炳》(散文)

                 4、紫红的扁豆花儿静静地开》(散文)

                 5、《祖母祭》(散文)

                 6 、《怀想生命》(散文)

                 7、《皂荚青,皂荚黄》(散文)

下新,下新

    江北水草丰肥时节,我早起赶到了下新。

     是渔家的鸬鹚竞相啼鸣时,水乡小镇的梦肯定是醒了。渔人宽厚的脚板在这水乡三月的石板路上竟是这般的好韵致啊!肩上一篓小鱼,扛出沉沉的收获,扛出一路的问候和家长里短。

睡醒的店铺精神很好的舞弄出诱人的浓香。游人的脚在这浓艳的吃食面前实在有些走不动了。是油炸小鱼的金黄,清蒸青虾的墨绿,还是青椒爆炒宽口鲶鱼的雪白?这青紫黄绿的吃食叫人心生许多的想头。

相隔了十年,小镇鲶鱼的清香仍在齿颊存留。我爱吃鱼,尤其是清蒸鲶鱼。店老板油光的脑壳一低,起身时一条活鲶已在捞箕中噗得水响。“夏鲤春鲶,神仙流涎。”好沉的一尾宽口鲶呵,怕是有三斤好几呢,眼下它扭动肥硕的身躯,青中泛白的肚皮透出足够的油光。乒乒乓乓的刀板声中,蒜沫黄姜的辛辣混杂。风箱呼呼刮起卷地风,炉底橘红的火苗丰隆起来。两支烟的工夫,砂锅摆上了饭桌。探头一望,雪白的是鱼肉,清亮的是鱼汤,泊着的是青葱和姜蒜。那是怎样的日子啊,举起酒杯,面对窗外浩荡不羁的源湖水,再品一品清蒸鱼的鲜美,人生的悠闲与自得全在指掌间。

相隔十年我又来了。天气还早,我把美食勾起的欲望从喉咙咽下。太阳很好,是那种能把湖水涂红的春日的太阳。放眼波光,忽然想起垂钓的事。一枝竹竿绷起带钩的银线荡向湖中,片刻守望,鱼漂在一番震颤中稳稳下沉,抖腕提竿,却是蛇样扭摆的活鲶。鲶对饵料极挑剔,须菜籽饼打窝,红虫作饵。

相识了十多年,至今不知下新这地名的来由。它三面环水,一面与陆地相依,这在江北水乡,实在没有多少特色,然而,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人又时时让人牵挂。先说它的山。放眼而望,山无高峰,不见雄奇,亦难觅大起大落的气势,但是,它平实敦厚,温婉缠绵,农家汉子一样给人踏实给人凭依。土是黄粘土,不肥到也不瘦。好土栽万物。顺着山势放眼一望,青苍的是松,青黄的是竹,青红的是枫,他们相依相伴,蜿蜒连绵,直把这下新的山装扮得青春多彩,摇曳多姿。说到下新,不能不提它的水。下新水肥,肥而不死;下新水美,美而不媚。这时候临水而望,北面的水一路挥洒,直通黄梅县城,把沿途的百姓人丁滋润得舒舒服服,爽爽清清。而东南面,14万亩源湖水开阔无垠,浩荡不羁。

源湖开阔,东与长江相依,进可得舟楫之利,退可归于河汊湖港,隐迹民间,向为兵家争战之地,好水出好鱼。有下新人夸口,下新的水里有五分之一的是鱼。又说“三年无水灾,鱼虾堆满街”,这话似有些不实,却也道出了下新的富庶。鱼多,鱼也杂,且多来于自然,无一丝人工繁育的痕迹,味道鲜美,食客如云,鄂东闻名。前些年受利益驱使,渔民狂捕滥捞,再好的资源也禁不住无休止的开采。当资源渐趋枯竭捕捞艰难时,当地政府发挥了作用。先是定期禁渔,其次划定区域大面积繁育。下新的鱼又多起来。不只鱼多,虾多,蟹也多。虾有两种,一是大脚虾,当地人称老脚虾,它个大,肉多,野生,价格低廉,是寻常百姓餐桌上常见的吃食。每年春上,雨水一多,沟渠里就淌得水响,这是捕大脚虾的最好时节。钓虾是孩童的好戏。一根竹枝,三五尺线,线端系一棉球,蘸些香油。大脚虾闻香而动,糊里糊涂就成了美食。成年人则扛了捞箕、角网沿沟而上捕捞。另一种是青虾,它肉质细腻鲜美,营养价值高,是菜中珍品,向为大宾馆酒楼的当家菜。

下新,这就是下新。

“住店呢还是吃饭?”帘子一挑接着有一张脸递了笑过来。无话。我要租船过湖去。

桨棹击水,渔舟离岸,吱扭声声。回过头来,岸边流动着无声的风景。排阵似的渔舟泊在岸边,泊成春日下新独有的景象。

石板桥远去了,方言重极的吆喝亦不再。遥望远处,白茫茫的源湖水,托起静立的养蟹的栅栏。也托起渔人忽高忽低的黄梅调。下新在心中。

                                                     原载《湖北日报》

 桑落洲

水鹞呀的蹿上云隙,黑黑的瘦。揉一揉乏了的眼,恍惚间,竟不知身在何处。渔姑水路走得惯了,左扳右摇,把只溜舟舞弄得随心尽意。若不是见过这场景,眼前葳蕤硬挺的苇草怕是早就把脸吓灰了。桨扳得急了些,渔姑一脸汗水,揩抹时笑一笑,很浅。

水激船帮,有一路絮絮的清响。

苇草绿得深,差不多是发黑的那种。菱蔓的黯红在浅水里有极醒目的一片,因了荷的掺杂,这黯红的区域就被分割得鸡零狗碎。

桑落洲,哪个肉眼凡胎望得断你的尽头呢?溜舟一路絮响,长江的音讯已是愈走愈杳然了。长江造就了桑落洲,就一步一步南移,大男人一样展示彪悍的风采和一去不回头的伟岸。

有人咿咿呀呀跑得满嘴舌头响。细听时才真真辨出是黄梅调:栀子开花十二瓣,六瓣高来六瓣低,哥哥喂,高处是你个花花的……打苇草的叶隙望过去,有舟,两头翘起,空落无人。水中有鼓响如滚雷,斜睨时,见一个赤膊佬的肩背,打团鱼的。

船家睬也不睬,脸上分明是泊了笑的。耳边依旧有桨棹的咿呀欵乃。

一桨一桨的扳得急了,这就探到了桑落洲的脉息了么?世纪的云烟轻笼浅罩,拂一拂,当可见桑落洲的面目。“莫问桑田事,且看桑落洲,数家新居处,昔日大江流。”晚唐诗人胡玢一步步踏着田塍,浩叹世事多舛前路莫测。诗人脚下的土地不久即被汤汤碧水淹没。诗人笔下的茅舍篱院呢?没有了,风一样的说没就没了。无人记起江泓摆动的频率,明明白白的十里洲滩,竟是十年抑或五十年后幽幽深潭一片。“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的民谚又从侧面点染出世事浩繁前路艰辛的特色。

桑落洲的每寸黑土都被长江亲吻过虐待过。世纪风卷舒得浩浩商旅的旗旌恹恹倦乏。黯褐色的古老船队轻挠长江的肌肤,鸥鸟亲抚云帆,长江呵呵笑了,大男人一样快快活活的把温情的一面展示给绸缎裹身的巨贾商客。古老的黄金水道浮载起无尽的财富和欢笑,把千里万里之遥的物产依地域的余缺互为调济。前舱装金,后舱装银,长江为这水上客供奉了多少富足的笑靥。

远逝了,风一样远逝了,欢笑后的泪影悲歌。桑落洲以独一份的博大与深沉容纳了岁月的多少悲喜事。三月的暖阳里,农人排尽桑落洲外湖的积水,挖取油黑的淤泥时,竟挖出大量的箭镝、兽骨、铜器。没有人听得清古商旅的悲歌长哭。桅帆倾折的那一霎,江泓定然腥红了双眼,只轻轻一捂,就顽童捂弄蚱蜢一般捂没了多少踌躇满志的商客。

商旅浩浩,永无止歇。

桑落洲是一首歌,歌词的一半写的是欢笑另一半填的是悲愁。我只能遥想浩浩商旅溯流而上的沉重喘息。脚踏式叶轮帆船——跟水车发明于同时代的轮船的雏形,已进入岁月加酣梦。长江水刺激了人的创造力,绝妙精彩的创造力!踏了青波,唐王仙芝的阴灵不散。雷池,桑落洲外的大雷池,这森森鬼沼,轻轻一拨拉就将这队困乏已极的人马掩进自己的怀抱。

王仙芝仰天长啸,泪落成行。

步了王仙芝的后尘,南宋李成的一支队伍疾奔而来,那时,追得正紧的岳飞哈哈笑了。生于雷池岸塍的岳氏能不知雷池深浅、诡诈?

原本是一方净土,却因了兵家的争战枉洒了多少青春热血。

桑落洲无话。

桑落洲是一只摇篮,摇出的是柔韧而强盛的生命。桑落洲人在频频水泛中觅取生途。他们下到湖荡,挽圩筑坝,侍弄每畦稼禾。于是桑叶阔大肥厚,摘到蚕房,育得蚕蛹比别处大了不只一成。麻是本地麻,低产但健旺,隔年埋几茎它的根到土里,二年就有绿绿的一片禾杆,到人把高时,平土一割,就有主家的女人坐在檐前,一茎一茎的剖,剖出白生生的麻皮搭在同样白生的膝头。肥是不用多施的,得空时,拗一兜灶灰平撒在茬口上,两个月过去又是收麻的季节了。一年收它三四茬是稳当的事呢。

吃食是粗砺些,搅糊、蒸粑全是荞。因为在水泛前能收采进仓,就极受农人推崇。

收罢荞,长江的梅雨季也就相随而来。桑落洲人则默无声息打点行囊,候鸟般开始了一年一度的逃水荒历程。

一把连厢,一根绣花针是桑落洲人谋生的工具。异乡的繁华闹市,桑落洲人三两个搭伙,连厢一打就唱起来:含泪出门庭,老天厄人,又是风声,又是雨声,又是哭声,适彼乐土度残生,大家莫笑贫……他日得归故里,将先生恩情声声念到老……歌词是随意添加的,每个桑落洲人都是即兴诗人,悲愁苦痛磨炼的田园诗人!唱腔套用的却是桑落洲的采莲调,只是人们不叫它采莲调,叫黄梅调。大略是桑落洲仅占黄梅地盘一半的缘故。黄梅调一落生到安庆,就开花结果,竟出脱得清丽婉约,芬芳可人。

绣花针从不肯闲过。家纺的粗蓝布上,绣女走着小巧的十字针。单个的往上看,十字又呆板又拙朴,全无一丝灵鲜气。可整体的艺术构图就让人吃惊,主花和填花构筑起的龟寿图、八仙过海图一类,把一个个古老的故事鲜采在眼前。难怪巴拿马博览会上,黄梅挑花捧得金奖。共和国成立后,这乡野的一茎芳草又被人民大会堂湖北厅选用。

桑落洲,你以全部心血和泪水才养得这两样艺术瑰宝么。

桑落洲无话。

远逝了,风一样远逝了。清代秀才也一步一顿说,想应百年后,人世更悠悠。

长江悠悠,悠悠南移,不定什么时候移到桑落洲外。桑落洲亦悠悠,悠出一份安平一份祥和。没有水泛,没有逃水荒的困顿,桑落洲人滋润了许多。

渔姑显见得有些倦乏,只不肯歇,有一抹酡红挂在颊上,不散。由不得人想起那一息歌吟,柔柔的缠绵:桅子花花十二瓣,六瓣高来六瓣低,低的是我的个痴痴的人儿——呀,妹妹哟……四围里观顾,湖面空寂静穆,全无赤膊佬的踪影。

桨叶啄水,一声声漂入苇林。溜舟蹭着桑落洲的肌肤,絮絮的响。

原载《延安大学》后选入《散文选刊》,并获黄冈市政府第一届“东坡文学奖”

 

风雪中的歌者

致阿炳

大雪,铺天盖地的大雪飞扬不息。遥望家园,家园已然枕着冰雪入梦。

此刻,鸟雀的翅影没有了。没有铁黑的剪影,天幕沉郁而低垂,如此了无生趣;窗外,风推着流云一程紧似一程,那嘈杂的嚣响可是乌云艰难沉重的喘息?

下雪的日子,守一炉炭火,在家园深处梳理一年来的心事,无话。

无边的清寒里,谁家的二胡曲穿透雪幕,沁人心扉?

没有浮躁,没有奢华,亦没有奉承,但是,旋律中发自灵魂深处、对人生直面的表白和关照,以及身处逆境依然昂扬的精神却深深地,深深地打动了心灵。

拂去清寒,《二泉映月》在心上袅袅飘升。

落雪的日子,我仿佛见到久违的朋友,一丝温暖,如旋律缓缓缭绕,填满心房。

你好,阿炳。面对飞雪,我幽幽地招手。

人过四十,对于音乐,竟然在不觉中改换了口味。

于是,流行的、艳丽的、激烈的、抑或是晦涩的、歌词直白的象大白话了无韵味的全然尘封。

喜欢忧郁的旋律。常常在独处时,任思绪浸润在无边的音乐构筑的环境,想一些过去的事。它可以是挖野菜的祖母牵着我的手走过的故园的田野,可以是春日吐出嫩绿藤蔓的扁豆花,可以是少年上学路上的阡陌……因为忧郁,我的笔下就有了许多话喷涌而出,它们象故园清亮的小河,自由地唱着歌,一路前行。

喜欢佛教音乐。它的舒缓平和,它的柔美通达,透着和谐与达观,让人洞悉人世炎凉苦乐,放弃利禄功名,返璞归真。

喜欢中国经典音乐。千百年时光的筛选,使浮尘随风而逝,曾经闪亮的很酷的倍儿棒的东西在时光老人面前纷纷倒塌,没入红尘,唯有大家巨作保留下来,珠子一样,在乐坛闪闪发光。

于是,《梁祝》《二泉映月》《春江花月夜》成为良师益友,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关于阿炳,最先走进记忆的是这样一段文字:

“大雪像鹅毛似的飘下来,对门的公园,被碎石乱玉,堆得面目全非。凄凉哀怨的二胡声,从街头传来……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媪用一根小竹竿牵着一个瞎子在公园路上从东向西而来,在惨淡的灯光下,我依稀认得就是阿炳夫妇俩。阿炳用右胁夹着小竹竿,背上背着一把琵琶,二胡挂在左肩,咿咿呜呜地拉着,在淅淅疯疯的飞雪中,发出凄厉欲绝的袅袅之音。”这是阿炳的朋友陆墟记述阿炳演奏《二泉映月》时留下的。

一段二胡曲,如何成为了传世绝响?

许多日子,我在思索这个问题。

短短的引子,渐渐下行的旋律,犹如一声叹息,轻轻的,却又百感交集。把人们带进了一个深沉的意境,让人留恋。主题音乐使人联想到一个拄着竹棍的盲艺人在坎坷不平的人生道路上徘徊流浪,无限伤感,无尽凄凉。

造化弄人。命运的坎坷使一个少年经受磨折。私生子,贫困,伴随着少年的人生。不久,母亲又早逝。于是,婶母领养他。最后,在他八岁那年,不得不让他在雷尊殿当小道士。而他的师傅就是他的亲生父亲。之后,就是交友不慎,染上社会病:嫖娼、吸毒,最终失明,不得不依赖一个老寡妇,走上街头卖唱。

不幸中的幸运,是阿炳在道观中学到了最扎实的音乐基本功。父亲精通道教音乐。他从父学习鼓、笛、二胡、琵琶等乐器。12岁已能熟练演奏,并经常参加拜忏、诵经、奏乐等活动。18岁时被无锡道教音乐界誉为演奏能手。

关于他的技艺,文选是这样记述的:琴艺十分高超,可将琵琶放置在头顶上弹奏,还可以用二胡模仿男女老少说话、叹息、欢笑以及鸡鸣狗叫的声音

如果仅仅有高深的技艺,事情也许就到此为止。但是,阿炳之所以成为阿炳,就在于他把悲苦、艰难而不失向上的人生领悟融入乐曲,融入社会,融入大众人心,成为独家的经典。《二泉映月》是一曲自述式的悲歌,它摆脱了赏玩式的心态,把乐曲上升为与我同在的命运感。把人世的关怀,把自我的思考,以及遭受的磨难,以忧郁、徐缓、倾诉的旋律表现出来,一下子就震撼了世人。

一部伟大的作品可以说是一部心灵史,它诠释了人之所以要站立的原因。

进入了音乐,进入了奇妙的旋律,人间的是非纷扰转瞬清楚明白。

于是,我们不难理解日本指挥家小泽征尔的话,他在第一次听到《二泉映月》这首乐曲时,顿生断肠之感,黯然泪下。他告诉别人:“像这样的乐曲应该跪下来听。”

关于音乐,我完全是门外汉。但是,艺术是相通的,我可以在别人的感动里流自己的眼泪,在别人的伤感里感伤自己的人生,在别人的快乐里敞开自己的欢笑。那些让我们心灵得到震撼和慰藉的各种样式的艺术啊,你为我们的人生带来了如此丰富的内涵。

今夜,大雪寂然。

遥望家园,我写下如此文字,是对阿炳深深的,深深的叩谢。

 

  

紫红的扁豆花儿静静地开

喜欢梅城的秋天。

那高远明净的穹庐,隔三差五飘落的柔和的秋雨,安宁而洁净的马路,还有飘着淡淡香味的紫红的扁豆花儿,把江北梅城打点得温馨且脱俗。

喜欢朋友宁儿。那幽静的小弄中的院落,蓬蓬如盖的紫红的扁豆花儿,简陋但无比整洁的散发书卷气息的硕大的书房,使宁儿的家有一种独在的雅致的氛围。

吃过晚饭,我照例要向母亲喊上一句,到宁儿那去了哦,母亲必拿来布鞋,给我穿上。送我到大门口,临了,补上一句,早点回来哦。

走在路上,脚趾头告诉我,布鞋是最适合我的。可我的粗心常常忽略了纳底子的母亲。母亲的头发是一日白似一日了。直到有一天,老眼昏花的母亲再也纳不动底子,我才想起自己没有布鞋可穿。

                                 

宁儿会照例坐在他家的扁豆架下,优雅地拉动弓弦,把二胡鼓捣出那么动人的旋律,或奔放,有力的奔放。这时候,你的心随二胡奔赴原野,长野的风鼓荡起你的想像,你的脉管胀满浩浩豪情和力量,你觉得自己可以是一只鹰,在眨眼的一瞬,你将一飞冲天。而有时,宁儿的弓弦又那么低沉,在低沉中裹着厚重的忧郁。似乎在冥冥中,有谁牵着你,引着你,把你的思绪带入无助,你成了这个世界最需要怜惜的人,泪,在酸楚中滚落,一滴,又一滴。

宁儿在黄梅戏剧团里是搞舞美设计的。多方面的才情使他拥有一帮铁杆朋友。

宁儿有一个很漂亮的媳妇。初次见到她,她微微笑着,不说话。那样子似乎与哪部影视剧中的演员相仿佛,却又说不准是哪一部。

宁儿的才情还表现在剧本的创作上。

常常在半夜里睡意正浓,电话却响了。愤愤然拿起话筒刚要吼对方,却飘来宁儿的声音:北鲲呐,这段剧情这样发展你看怎样哈。然后他会慢慢地有滋有味地向你讲叙他的得意之作。弄的你睡意全无。

听完,我会向他讲叙我的真实感受。临了警告他,再在半夜打扰,就把你的老婆拐跑。他嘿嘿一笑,好哦,在这里等着呢,拐跑正好换一个。话未完,宁儿一声嚎叫,想是老婆拧疼了他的哪处机关。

但是,写到得意处,他还是在夜阑更深时打电话来,扰我。

宁儿忽然要请我吃饭。

什么事非弄的这么正式哦?

依然在宁儿家的院落里。这个院落,还有这座房产都是宁儿的父亲为他挣下的。宁儿是双职工,却挣不下多少钱,除却吃喝用动,所剩无几。

宁儿的媳妇不在家。宁儿自己下厨弄了几个菜,非把我捺在椅子上,杯子很响地喝了起来。

三个回合下去,宁儿的脸红扑扑的,嗓门儿大了许多。

宁儿争到了一个上海戏剧学院读书的指标。

我说,大好的事情哦,爷们盼了多年,不就是为了这?有个奔头哦。

宁儿叹息,可我那堂客不依哦,她讽刺老子:“读书的不如打工的,创作的不如捡粪的。”

我哇地将口中的东西吐到地上,欲开骂,终于止住了。

放下筷子,我无言。那个漂漂亮亮、白白净净的女人的形象在我心中坍塌,轰隆作响。

但是,我还是征询宁儿,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摇头。两难的境地,需要抽刀断水的勇气。

我已有几年没去过宁儿家。

宁儿打点简单的行囊,一个人走了,走进了上海戏剧学院。

我依旧在一家小报混日子。写写小消息,拉拉广告,日子过得充实而忙碌。一个冬日的夜晚,我和几个朋友从酒店出来。朋友兴犹未尽,硬要大家到舞厅消遣消遣。我的腿不好,从来不上那种地方。耐不过朋友的盛情,只好答应去坐一坐。

七彩的灯光中,音乐大作。一群男女尽兴地游动在迪斯科当中。我记起一个文学朋友曾经神秘地告诉我,为什么人们喜欢迪斯科?那是性动作的模仿哦。其时,我谙然。我不懂女人。但是,这话我记下了。

又一曲音乐响起,我看到一个女人像鱼一样步着音韵游进舞池。那姣好的身材,美丽的脸庞,使我突然一惊,宁儿!是的,是宁儿的媳妇。

跟她一同游进舞池的男人始终在伴随她,形影不离。

我溜出了舞厅,在寒冷的风中给朋友打电话,编了个离开的理由。

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宁儿?我在冷风中犹豫不决。

站在街头,我向最了解宁儿媳妇近况的朋友问询,结果让我大失所望。那个漂亮的宁儿的媳妇最初为一家舞厅陪舞,后来,升级到专为一个人陪舞并陪睡。

事情变得严重了。我给宁儿打了电话,电话中除了问他的学习,还让他回家一趟,大家想他。

    宁儿没有回来。也许他早已把那个女人淡忘,也许功课忙顾不上回家。

又是蓝蓝的扁豆花儿静静开放的时节,宁儿打电话邀请我看戏。他说,这是他走出戏剧学院编写的第一部黄梅戏,感觉甚好,嘱我一定要看看。

戏未开演,我绕到宁儿家。宁儿喝得酩酊大醉。见我进来,他指着他的媳妇说,你看,扒灰的又来了,快接到房里去。他的媳妇愕然一惊,捂着脸,跑了。我为宁儿洗了把冷水脸,然后,掩上门,走进了剧院。

这是一部凄楚而优美的爱情故事。他的大开大合的故事,浓郁的人间真情,超脱世俗的温暖情怀,博得观众一片掌声。宁儿的才华终于在高等学府的磨砺中放出了光华。就是这部戏,带着宁儿一路走向更高的境地,先是在市里获奖,继而在省里引起叫好,最后,又走进了全国戏剧大赛圈。

事业的顺利并未挽回婚姻的颓势,相反,促成了他的婚姻的解体。宁儿从此搬出了蓝蓝的扁豆花儿静静开放的院落,留下他的老母亲守着院子。那个外表十分漂亮的女人早已离开那个属于舞厅的男人,远嫁了一个不为人记起的地方。

举起酒杯,宁儿在怀旧的音乐中流下了眼泪。在饭桌上,他唏嘘着唱起:同是过路,同做过梦,本应是一对,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那是梅艳芳的《似是故人来》。他还记着他的媳妇?也许,换一种方式,宁儿守在小城,守在家中,生活将会是另一个样子。但是,这样的宁儿还是那样的宁儿吗?

秋天,我依然在黄昏走过宁儿的小弄,走过那个紫红的扁豆花儿静静开放的院落。只是我没有布鞋可穿,我的母亲确然老了。

 

 

    今年的秋风透着别样的寒意。白露未过,清秋的风已在迷蒙的雨意中一阵紧似一阵地寒凉。清冷的夜晚,卧听秋叶的自说自话,疑心祖母走到了床前。

然而,我的祖母已真切地离开了我们。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在指缝间滑落。常常在恍惚间毫无来由地念及祖母,念及她的音容笑貌。分明在一转身、一闪念之间,祖母还在我们身后,微笑着,用和善的目光关注着我们,那样真切,那样叫我们心疼。

                                    

2005年,在整顿风潮中,我所供职的报社被取缔。

前路迷茫,后退无着,我在两难的境地徘徊,不能自己。远在广州的弟弟几次电话邀约,让我赶到广州合伙创办小型纽扣厂。拿惯了笔墨的手改行去操练铁锤、锉刀,这不是我的本意,但是,进退无路,舍此其谁?正如掉在河里的人,在迷茫的扑腾中,是无所谓选择的。

临行前,祖母几次拿目光凝望我。其实我又何尝不知,93岁高龄的老人像孩子一样害怕孤独呢。打点好行囊,仔细将兄弟们的十万元积蓄盘点过一回,再将它们扎在腰上。走出大门,在转身的一瞬,我看到祖母无助地站在窗前,青色衣衫使她的身材愈发显瘦小。

初到广州,是第二天的早晨。天上下着密密的小雨。二弟骑着自行车到站台来接我。他的乐观迅速感染了我。他说,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创业的日子充满了艰辛。为了节约人力,我每天工作十五小时,一人承担了办公室的全部事务,电话、传真、收货、发货忙得团团转。半年下来,人瘦毛长,身心疲累。国庆长假,我刮净了脸上的胡子,独自走在异乡的街头,别样的孤独。

我给我的母亲打了电话,问到家中的一切。说到祖母,母亲说,怕是想念你们哟,常常念叨北鲲什么时候回来。北鲲是我的乳名。母亲这句话像针扎了我一下。其实,在内心,我又何尝不想念家乡,想念祖母。

小厂渐渐有了起色。客户愈来愈多,业务越来越大。弟弟的破自行车早已丢掉,换上了摩托,不久又换成了小汽车。

我的回家的念头愈发强烈。

故乡的一切叫人如此觉着亲切。

我知道,我是个极其怀旧的人。我是那般深切地眷恋梅城,眷恋梅城的家以及家中的亲人。

祖母依旧安坐在床边,手里捂着取暖用的水袋。挂在嘴边的安然的微笑已然透着苍白和无力。那种熟悉的慈祥依然在唇边,淡淡的,让后人觉着安详。

祖母失聪多年。她是凭先前的生活经验和我们讲话的口型,猜测我们讲话的内容。

母亲忙碌自己的事。祖母则坐到我身边,问我一些外界的事情。每每此时,我会放缓讲话节奏,辅以手势,让她大略明白一些事情,譬如,我的小厂在干些什么,怎么干,每月能赚多少钱。因为耳背,祖母就格外想了解外面发生的事。而母亲,偶尔也给她讲一些。但是,常常是讲着讲着,耳背的祖母听不明白,母亲只有翻来覆去的讲,久了,就烦。顶撞是有的。在抢白后,祖母不再说话,很落寞的坐在一旁,目中似有所见,似无所见。只有我们兄弟几人能耐心与她交流,当然,多半是闲暇时。

祖母一生吃过许多苦。先是少年多病。病到快要咽气,走到了阎罗殿前,阎王爷说,你怎么也混进来了,快走罢!奄奄一息的祖母就回到阳间,已然是脱了一层皮,而且,头发差不多掉光,耳朵也听不清世间的声息。再是青年丧夫。父亲才十岁,在轮船上打短工的祖父就极其不幸的碰上日本人布下的水雷。最后是改嫁个性格暴戾的农夫。虽然在印象中,祖父对我很疼爱,但是,他的毒打祖母时双目腥红的样子,实在让人从心底生厌。以致多年后的今天,留在印象中深深不去的仍是那种非打即骂的凶悍样子。

祖父是田地间的一把好手,再瘠薄的土地经他盘整一年半载,就能产出好的庄稼。一样的菜地,别人种出的菜稀密不均,菜长大了,也是大的更大,小的更小;而祖父在耙地整厢时就格外仔细,那行距仿如尺子量过,整齐划一,不偏不倚。浇水施肥,亦是瓢勺轻点,株株均匀。使菜地的出品身形一致,个头均匀,看有看像,卖有卖像。虽然如此,许多庄稼人仍不敢苟同,尤其是种“懒庄稼”的人,他们绝不愿在地里如此费时费力。

因了严谨,因了勤勉,祖父的田地连年丰产,岁岁增收。

丰收的季节,我总是搭在祖母的肩上,在田野疯玩。稍稍大了些,懂得帮祖母捡谷子,拾麦穗。累了,就撇下祖母,在沟渠里摸虾捕鳝,让晚炊的饭桌有了香味。

虽然对祖母、父亲、母亲甚至村庄的其他人凶悍,但是,祖父对孙辈尤其是长孙的我呵护有加。几次,暴怒中的祖父粗糙的手掌将要拍下来,我梗着脖子,横眼以对,但是,祖父的手无力的垂下了。一次,我对将要动手施暴于祖母的祖父说,打吧打吧,三年后我会撅断你的手!祖父居然立即放手,怒匆匆走了。

分明在冥冥中有种预兆。

回到梅城,我不愿回自己的家。

夜晚,我把母亲赶到三弟家。我则住在与祖母仅一墙之隔的房间里。这是母亲的住房。

冬日的风刮过马路边的树梢,奏着尖利的乐音。我难以入眠。在半醒半睡间,似乎有人爬到房顶,把一根结了活套的绳子来勾我的脖子。这人怎么这样可恶呵,我想制止他,但是,我发不出声音。在挣扎中,我终于发出了自己的怒吼:“你要干什么?”

这人一溜烟跑了。

我躺在床上,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幕,大汗淋漓。

我把梦讲给母亲,她听了,说,你连日坐车,没休息好,心虚易梦。又说,梦是反的。哪有那样怪的事情。说罢,母亲陷入了沉思。

谁知道这梦很快就应到了祖母的身上。

三天后的傍晚,一家人吃过晚饭,准备看看电视。祖母和我三弟十岁的儿子闹着玩笑,祖母像个孩子,笑得眼泪直流。祖母有迎风流泪的眼疾,年迈时尤其如此。祖母一边笑着,一边眼泪直流,十足的爱疯的孩子。母亲还有我们都笑了。

晚上十点,祖母还不愿上床睡觉。那种依恋的样子至今记忆犹新。我将祖母的床铺好,扶祖母坐下,然后,端起她的双腿,慢慢地,慢慢地放到床上。

谁知道,这竟是永别的夜晚。

夜晚,我端着书本,在灯下品读。临近十二时,祖母忽然一声轻唤。我走过去,猛然发现祖母痛苦地挣扎。她在努力往下吞咽,却又止不住地往外吐着气息。

我叫起来。但是,祖母已是年迈气衰。生命的最后一息,竟是如此的叫人无助。

我的祖母,饱经磨难的祖母,就这样走完93岁的人生,离开了故乡,离开了亲人,走到了全然陌生的、阴冷的世界。

我的歇斯底里的呼唤惊扰了邻居的梦。

在忙乱的脚步声中,大家七手八脚给祖母搭就了灵床。

一连三个夜晚,我都把亲戚朋友赶走,让他们去休息。而我,则坐在祖母的灵前,不时接续香火,给油灯添油。漫长的夜晚,我回顾祖母的种种不易,泪流不止。

是上苍的眷顾,抑或是祖母的福祉,祖母出门的日子竟是细雨绵绵。

我的淳朴的乡亲,用最隆重的礼仪迎接普通寻常的老人。

两里路的故乡小街,家家户户摆出供品,烧化了纸钱,燃放了鞭炮。弟弟只好一家一家的回礼。小小的一条街竟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半个多小时才走到尽头。

阔别的泥泞的村路,祖母在乡亲的力捧中走过。绵绵细雨中,谁为祖母举起洁白的引路幡,轻轻招摇。祖母,你飘摇的魂灵就随着幡的指引,稳步向前吧。在前面,家的方向,和善的乡邻为你的灵魂寻找到了温暖的栖息之地。

站在黄泥岗上,我俯瞰连绵的起伏,泪雨绵绵。

这是我亲爱的故乡。

我知道,从此后,山一层,水一层,故乡和祖母在我心中是永远的风景;从此后,春秋交替,岁月更迭,有一份念想地老天荒。

  原载《散文百家》,入选《散文百家十年精选》

             

怀想生命

常常在仰视那棵树时,人们不自知的就老了。一片落叶给我们的生命感悟有时是多么强烈。这棵树该是岁月。

岁月之树永远葳蕤。它冷眼观顾攘往熙来的匆匆过客。它以永恒映衬短暂。生命于它只能是一个过程。我们漠视一切,却不能漠视生命。拥有生命,意味着拥有岁月之树的绿荫。

寂寞的日子,遥遥地就想起冰。同学冰一年前还是风采照人。一场艰苦的恋爱一旦定下来,冰开始刻意地选购结婚用品。一日在街上碰到,非得把我介绍给她的先生。指着我,她对先生说,这帮人可靠,单纯。到底没弄明白她把我算作哪一帮。

半年前我到省城医院去看她。路上,我想像她的样子,或许憔悴一些,或许脆弱一些。冰耳朵后生一瘤,县医院给她切除了,谁知脸上竟一鼓作气多出十几个。

我在肿瘤科病房走廊里寻了两个来回。竟没有冰。一个年轻女子正弯腰在水龙头下涮洗衣物。她的脸上画了几个鲜红的“十”字。

这竟是冰。

有许多事情是不可理喻的,你无法一下子把它全然接受下来。青春四溢风采照人的冰,在几个月的疾病折磨中竟老去了差不多10岁。她看着我,两颗很亮的泪在眼里噙着,不忍落下。

她真的是没指望了。在送我的路上,冰的先生嗓音发颤,十足凄然。

我知道没指望的意蕴。醒目的红十字跳闪在眼前,这使我心痛。那是化疗的标志。

曾经想象过死亡的滋味。

不是死亡的年龄却想象死亡终归不是好事。要么活得艰难,艰难到极致就想寻找解脱,要么活得顺,顺到没有意思就想死。

夏天,我也推开了手术室的大门。拖了我整8年的腿病终于要用手术刀解决了。躺着,护士忽高忽低地调整手术台。心跳如鼓。惶恐到想到了死。我其实是怕死的,这份惶恐就是证明。我才28岁。28岁的我什么都没有,没有财富,没有爱情,也没有健康。抬起头我想看看这世界,万一死了,也就无所憾了。不要紧张,只当你睡了一觉 ,护士说,拉了拉口罩很灿烂的一笑。点头,闭上眼睛,敏感的思绪却收不拢。我所蛰居的古镇是禁忌死字的。死了人不说死了只说是大睡了。手术前曾托护士借阅了一本《麻醉学》。读到全麻一节,就想死亡跟这大约是相近的:意识消失,无所知觉,连梦都没有。世界顿然一片空白。你丧失了自己。“梦里不知身是客”不是死亡的境界,死是连梦都不曾有的。与死亡不同的是全麻状态下呼吸吐纳、体温心跳一类体征还在。

我躺着,静静体验意识滑走的滋味。麻醉师很年轻,把着脉息,她跟我说话:……谈过朋友?

也算是吧。

什么叫也算是?

就是……就……我怎么想睡呢?真的想。有一只巨大的轮子向我滚过来,滚过来,它五颜六色。耳边似乎有人在说什么,但是除了彩轮别无它物。我想抓住它,但是,它裹挟我突然跌落下去……

随后的许多时日我都在想像意识丧失前的过程。死亡原本极其简单,你只要在黑洞里无限坠入。

死亡与痛苦无缘。

或许正是这一点,理智的人们宁愿在轻轻重重的苦痛中完成一个又一个琐屑的过程。

其实,我是目睹过生命流逝的过程的。

十万大山中,爷爷日复一日莳弄着药园。爷爷仿如一尊黑色的石头,没有棱角没有特色,随处都能碰到。与爷爷的生命联在一起的似乎只有劳作。初夏,药园里的白术给温润的风一吹,万千朵藏着掖着的花儿全催发了,成团成簇的紫红把爷爷黑瘦的脸衬得很是精神。这种热烈鲜艳的色彩给了我无限遐想。

再硬朗的人也会在岁月的枝叶拂照下老去。

离开家乡那一年,爷爷已然苍衰。只是不肯歇,不时蹒跚到园子里摸一摸,摸一摸。

收到家里的电报是在夏日。我的经历中大的事情竟都是发生在夏日,那些日子我老是眼皮跳。弥留中的爷爷眼窝深陷,五官早已走了样。我捏着爷爷的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延长他的生命。那些日子爷爷都平安地度过了。没有痛苦,思维清晰。度过生命的这一关,我想爷爷该没事了,至少是整个夏季。但是在我动身的头一天,三叔忽然叫起来。爷爷平静地躺在床上,双目凝视屋顶。那屋顶给几十年的烟尘熏得漆黑。爷爷双眸无光,眼瞳扩散。生命在最后的一息仿如耗干了油的灯,慢慢地黯下去,终于噗的一响,灭了最后一线光焰。世界立时一片空寂。只有噗的一声轻响后袅起的烟气在震颤,纤细而微弱。

爷爷就这样没了,烟尘一样说没就没了,只有生者的一缕哀思在漠漠天地游弋。这便有了虚拟中的天堂和地狱。可怜的人儿,竟背负了生与死的全部呵!

秋日的街巷很清冷。纤尘在光柱里跳荡,似乎是光激发了它们。我叫了两声,家具抑或什么器皿在声波里颤出一丝纤细的尾音。没有人回应。我试着从床上爬起,把病腿捉紧不使它晃摇。在床上躺了半年, 心里总有一种渴念在涌动。

阳光很柔和,这是起床后的最初感觉。我伸出手去,掌心里立时蓄满了光亮。墙上,一个伟人温和地笑着,慈祥睿智的目光直视我。我把脸贴在挂历上,贴在伟人的胸前。内心里,一种柔曼的旋律响起。忽然想流泪。但洞开的大门制止了我。

以后漫长的日月里,我都会记着那个有阳光的日子。然后,以感恩的心情去笑看人生。

远方的友人寄来一张音乐卡,打开它,银铃似的却又是低婉的乐音立时充满冷冽的居室,这简单的曲子使泪水盈满我的眼眶。

捧起它,我掂出了生命的份量。世上许多美好的东西,比如友情、爱情、亲情,原本是附着在生命之上的。远离了生命,你将远离这一切,包括黑暗和孤寒。

现在,当我在窗前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素雅的雪花飘来我的眼前。毫无来由地,就有了感恩的心绪。生命的轻轻重重在内心撞击,一片轰响。我无话可说。无话可说是因为我该说的太多呵。

雪地上,两行脚印延向不知来由的地方,那般精致,那般纤巧,仿如画师的信手一抹。渐渐的,有年轻的女子把羽绒服穿出了火的风采,分明的,耀了路人的眼眸……

而我,心底一片宁静。

                         原载《散文天地》,曾获黄冈市政府第二届“东坡”文学奖

皂荚青,皂荚黄

河水温婉,抚得河底石溜溜滑滑地泛起五彩光泽。石板鱼踩着春汛结阵而来,瘦瘦的河流便漾起鲜活的生趣。河岸处有瓦舍,高低错落地散落,其间出入的人丁守一方日月,侍弄几片瘦条条的田土……

日来月返,月现日隐。卵石路就沐着日晖和月华,伸往瓦刀般扭曲的田畴,伸进篱院内猥琐的柴扉。那柴扉颇有些年头,疤疤洼洼记满山里的日月山里的故事。土巴墙落下生有苔绒的坷垃,在山雨中化泥化水,淌往渺远。

院里有树,岁岁开花,状如喇叭筒,色泽却是或黄或白的抹得巨大的华盖呈一派谐和的基调。山雀子驮了春色,在枝头啾啾叫着俯看瓦舍,兴致发时,整串地啄下花儿朵儿,落进院中石条路上、屋顶、檐下。

一簇淡黄稚嫩的皂荚花落在外祖母怀里,外祖母瘪瘪的嘴就翕动了一下,仿佛有无形的弦儿牵了她的魂,黯黯的眸子添了好些光亮。“哦嘁”……外祖母发出了含混的吆声,手里的细竹竿敲在皂荚树粗砺的肌肤上。那竹竿的另一端已开了花,击在树干上生发出闷闷的湿音,这情形有些像正叫的公鹅倏地被卡了喉咙。鸟雀们受了惊吓,不再闹了,转眼掠过云隙,留几羽黑黑的翼影滑过屋顶。

日影在外祖母的脸上驻足。虽然肌肤跟眼前的皂荚树皮差不多,却也因这日影,苏生一些青春的灿然。

外祖母看牢了眼前的皂荚树,脸上堆了太多的叹息和诧异。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从嫁到这山旮旯,几十年光阴箭一样地说没就没了。可院中这树总不见老。那年秋天,外祖母十七岁。十七岁还是懵懵懂懂地对人生视做一团雾呢。那顶红得晃眼的轿子咿咿呀呀在山道上转了大半日,才落进这山旮旯。十七岁的天真竟像春日竹笋一样顶破地皮冒出来。那一刹,她掀了头盖,要瞄一眼轿帘外的山呀、水呀、屋场呀,却被一串好猛烈的爆竹敛去那份好奇。从此听到有爆竹响,外祖母总说身上肉麻。那时,皂荚树也是这般高,树皮也是这般粗糙地凸起。那个秋天,皂荚一串串一簇簇挂在树上,显了黄缕,就有抱了携了背了鼻涕老长的孩子的年轻媳妇挤在院里,看过新嫂,看过花花绿绿的嫁妆,看过了就留下一屋子荤的腥的热的辣的山里话。早有那男人样的媳妇爬上皂荚树,骑在枝杈间,把缚有镰刀的长竹竿在枝桠间横拖竖拽,割下满地淡黄的皂荚……

到底是山里呢,河底有鱼,一尾尾游得鳞光鲜艳,随意撂只竹篮到水里,提起来就有了下饭菜。就连女人们下河浣衣浆被也不必费钱,皂荚洗的衣物不只干净,还有一缕自然的清香。当然,这些都是前几年的事。近年上游流下来的水黑得发臭,竟绝了石板鱼的子孙。满山满沟的皂荚树也伐得只留一茬茬树蔸,生菇,生蚁。唯一剩的就外祖母院中的这株皂荚,可再无人睬了,任它的花再繁,果再密。

好多事都不是老样子罗。

外祖母叹了一回气,复又把木木的灰白的眼睛往皂荚树上移。眨了眨眼,咦,眼下有一个年轻壮实的影子,在树下剔剥野物的皮毛,那皮毛还滴着血呢,亮汪汪的红得好耀眼哟。外祖母捉住了眼神盯牢那稔熟的影子,偏又被它跑没了。嗨,眼睛花了,近些日子总是瞅见故去的那些个人,不中,不中……

外祖母就想这皂荚树,呆怔得半天不动一动。

一片隔年未曾落下的枯叶飘下来,就飘落在外祖母的布满斑渍的竹布围裙上。外祖母颤抖抖的拾了那叶,忽然就有两滴浑浊的眼泪挂在颊上。似乎留恋什么,泪滴定在横是道纵是沟的皱褶里,只不肯下来。

该回家了。外祖母喃喃的捡了叶,不经意间捡了地上的皂荚花。花还是老样子。花总不显老,还跟五十年前做新媳妇时戴的那一朵一样好看。想到这些,外祖母就很苍老地笑一笑,抖抖索索地把花往瘦巴巴的髻上抿,却总也抿不好。泪珠分明还挂在颊上,虽然依旧浑浊。

原载《农民日报》,后入选《散文选刊》《语文教学与研究》、《中学生魅力阅读·高中卷》 曾获楚天文艺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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