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语文学作品《地球裂缝》(上) - 黄梅县人民政府
正在加载数据... | 设为首页 | 收藏本站 | 联系我们

民歌名作

您现在的位置:首页>魅力黄梅>民歌名作

李山语文学作品《地球裂缝》(上)

2014年09月25日 浏览量: 评论(0) 来源: 作者:

 

作家简介:李山语,男,生于1945年,湖北省黄梅县人,中学教师,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与发表百余万字,如:《黄梅习俗漫谈》(散文集,长江出版社)、《怪壶》(中篇,《中国故事》 150期刊庆号)、《为豪门代孕的神秘女人》(《古今故事报》长篇,连载)、《满足学生需要,实行课程改革》(湖北省素质教育系列丛书《素质教育在湖北》第六期)等等。长篇小说《无花果》,获湖北省首届网络小说大赛三等奖。2011年受聘于北京某文化传媒公司参与项目策划和电视剧创作。

      附:作品《地球裂缝》(中篇)

     

地球裂缝

李山语

 

清明节这天,阳光明媚,春风和熙,山上花团锦簇,河边垂柳依依。

两辆高级小轿车,从省城方向风驰电掣地驶向梅子县。前车里有三人,驾驶座上是一位极美的成熟女人,与她并排的是个头发银白、满脸沧桑的老者,后座上的男子与女人年龄相仿,身材瘦长,皮肤黝黑,头发微黄,像东南亚哪个国家的同胞,戴着遮住半边脸的色镜,双手捧着后脑,仰躺在沙发的靠背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两车驶到梅子县清河镇停下,一行人进了路边的一家宾馆。

瘦长男子用十分蹩足的普通话对老者说:“老先生,事情成功与否全看你的了。”

老者说:“这个你放心,此等小品,何足挂齿?”听声音,老头中气十足,精神颇旺,与面容极不相称。

“这就好。”

女的也叮嘱一番:一定要按照策划行事,不能出半点差池。朝瘦长男子点了一下头后,拿起手机:“喂,W书记吗?我们已经到了。”然后大家上车。

没一刻,又一辆小车驶来,跟在两车后面,一同驶向县城最高档次的宾馆依梦园。

县委、政府、税务、工商等相关部门的大佬们,都列队在依梦园大门两侧的石阶上迎接。

老者被瘦长男子从前面的车里搀出来,颤颤巍巍、步履蹒跚地登上宾馆的多级台阶,县委书记赶忙上前搀扶。

极美的成熟女人从中间车里钻出后,两个年青人也相继出来,一个高大魁梧,一个文质彬彬,提着小箱,大概是保镖和秘书。

宾主握手问好后,鱼贯进入二楼客厅落座,老者开门见山:

“鄙人乔居美国多年,总有寄人篱下之感,且愈老愈甚,因而总想找个机会回家乡来办点事。今年正月,梅素玉小姐告诉我,她在西壳山鹞鹰嘴发现了地下泉水和天然石洞,觉得很有开发价值,我很动心,让她把相关资料传给我,我看后,便着人实地考查,确实如此,决定投资。”

老者说着,示意秘书展示资料,自己低头喘气。

秘书遵命打开小箱,取出手提电脑,敲击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即刻出现了石洞的滚动画面和泉水成分化验单,让与会者眼界大开。

老头子喘了一阵又说:“我知道,在中国这些资源都归国家所有,因此,鄙人恳请政府,将此项资源租赁给鄙人开发,造福桑梓。”

县委书记当即拍板,指使相关部门,现场办理一切所需的法律手续。

老头子也当场甩出几百万元租赁金,现钱买了现货。

之后,老头子转向极美的成熟女人:“梅小姐的开发用费亦由我全部承担。至于我们两家怎么处理,我想听听梅小姐的意见。”

梅小姐说:“首先,感谢赵老先生对家乡发展的关心与厚爱。”她反客为主,大小头目都向她投去赞许的目光。

“该资源虽然是我发掘的,但我资金不足,不能独立操作,我把这个信息告诉老先生,就是想跟老先生合作。”

老头子当即首肯:“鄙人万分感激,万分感谢。现在我宣布,该项目我投资1亿人民币。”

客厅里立即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大小头目们都露出惊讶与感激的神色。

掌声过后,老头子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已风烛残年,身体状况极是糟糕,定案后,我还要回到美国去,这里将交给我的侄儿打点,让他全权代表我进行管理。现在,我正式聘任梅小姐为总经理,协助董事长赵臻开展工作。”

老头子当场签发任命文件。

坐在老头子身边的瘦长男子立起身来,同各位领导握手,连连说:“请支持我的工作。”

随镇委书记一同前来的赵钱梅村的党支部书记钱守日,看了看董事长,一怔:这不是我村的村民赵影石吗?心里很不是滋味,觉得堂妹被这二位耍了。

一办完相关手续,梅素玉与赵臻便立刻离开了梅子县,在车里长长的嘘了一口气:

大功告成。

“梅老师,你们用演电视剧的方式向家乡政府捐款,创意很新。”老者说。

“不是捐款,是投资创业。”梅素玉纠正说。

“真的投资一个亿?”老者满脸疑问。

梅素玉点了点头,很是坚定。

“为什么要用这种游戏开场呢?”

……,赵影石与梅素玉相对神秘一笑,没有作声。

 

这是三年前的一个深秋的夜晚。

一勾残月在浓重的积雨云缝隙中穿来穿去,夹杂着雨星的西风一阵紧似一阵。

戌亥时分,从赵钱梅村里闪出两条人影,一前一后,相距约50米远,向村后的山洼急速而去。

前者翻过山梁,在一个地方停住,片刻,便见他爬上一高处,发现了后面的人影:“影石吗?”

后者赶紧伏下,一动也不动。

前者见状,有些不满,自语:“装神弄鬼干什么?”舞弄一阵,下来,立刻闪出光亮,忽明忽暗的。

过了一会,前者便往回走,后者迅速闪到同一个地方,待前者走远,来到刚才闪亮的地方,蹲下,舞弄几下后,也转身回走。

约莫过了个把小时,“当当当当……”,村里响起了紧急的大锣声。

“发火啦!稻场发火啦!稻场发火啦!”

村子里立刻沸腾起来,男女老少纷纷冲出家门,提桶的,拿盘的,扛扒的,扑向起火地点。

发火的稻场是梅素玉的父亲梅子信和赵影石二家合用的。二家刚收割下来的几十亩稻子全都放在里面。梅家在西,已堆成垛;赵家在东,散放着,满场都是。

此时正值秋旱季节,十分干燥,稻场离水塘又远,加上今晚突然刮风,灭火十分困难,人们只得将火路断开。

东头大火熊熊,风助火势,愈烧愈旺,打火的人们眼睁睁地看着赵家一年辛劳化为灰烬而束手无策。

西头的梅家损失虽然小些,但至少也有二成。

五十多岁的梅子信站在自家的稻垛边,望着从里面冒出的白气发呆;他老伴兰顺枝在一旁哭天喊地:“两个儿子明年的学费从哪里落着啊?”

赵影石坐在石磙子上,一声不响;他老婆钱记红望着满场的灰烬发呆。

打火的人们陆续散去。镇派出所的民警老莫和小邵驱车赶到。

先看现场:在起火的地方,老莫和小邵发现了香烟头、旱烟筒、香棍子、火柴梗,初步判断:火是抽烟不慎引起的。

老莫先问赵影石:“你抽烟吗?”

赵影石说:“抽”。

老莫问“什么牌子?”

赵影石如实回答。与现场捡到的烟头相符。

老莫问:“你抽旱烟不?”

赵影石摇摇头。

“梅子信抽不?”

“抽。”赵影石说:“子信叔烟瘾特大,早晨蹲茅坑,不抽个百儿八十眼就不放手,他说抽烟卷过不了瘾。他的旱烟筒也多,到处放,家里,田畈里,凡经常去的地方都有;他说,省得带来带去,反正都是自制的,又不花钱。”

老莫把捡到的旱烟筒拿出叫赵影石辨认,赵影石说是梅子信的。

最后老莫问:“晚饭后你到过稻场没有?”

赵影石说:“累得贼死,一收工就睡觉,连晚饭都没有吃。”

之后问梅子信,老莫开门见山:“你晚饭后到没到过稻场?”

梅子信点头,“我来盖稻堆头。因为天突然刮西风,久晴西风雨,稻堆头没盖好,雨水会淋湿稻子。”

老莫问:“你抽旱烟吗?”

“抽过。”梅子信说,但又分辨:抽完后就把香火摁熄了。

老莫问:“是不是彻底熄灭了?”

梅子信嘴唇嗫嚅两下没有作声。

老莫叫他认真回忆一下当时的情景,梅子信却说:“香火就是没有摁熄,也点不着稻草,不信当面试。”

老莫觉得梅子信说的有理,便问:“你点烟香是用火柴还是用打火机?”

“用火柴。”

老莫叫他掏口袋,看火柴在不。

梅子信在身上搜个遍,不见火柴的影子。

老莫问:“在哪里丢的?”

“不知道。”

“你在盖稻堆时,看到什么人也到过稻场吗?”

梅子信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

老莫很奇怪,这是什么意思?便开导说:“怀疑哪个也要说,不然,你要背黑锅。”

梅子信不作声。他盖稻堆时,月亮正好钻出浓云,确实看到赵影石向稻场走来,还喊了一声,但对方一扭身就不见了,当时心里还嘀咕:又不是做贼,怕人?这年头谁还偷谷?便问老莫:“你没有问他本人?”

“谁?”

梅子信说:“赵影石。”

老莫说:“你看到他?”

梅子信点点头,见老莫他们不相信,便随口说:“除非他生魂出壳?”

老莫问:“什么叫生魂出壳?”

梅子信说:“就是人的魂魄离开了身子。正常人,魂魄在身子前面7步远的地方。为什么走夜路有时会突然心惊肉跳、汗毛直竖呢?就是魂魄在前面碰到阴间的东西,往回跑撞进心里引起的。”

老莫听了,付之一笑,思考一下,将钱记红叫到一旁,问“晚饭后赵影石离开家没有?”

“不知道。”钱记红说,“收工后,我去娘家拿衣服,因为太累,就睡在那里。”但又说,“赵影石一收工便倒在床上睡了,你看,他脚上的泥巴还没有洗呢。”证明赵影石没有说谎。

老莫心里说:真有生魂出壳这种事?

天亮以后,老莫、小邵和村书记钱守日又去看了起火的地方,发现距旱烟筒2米远的地方,有烟香烧后留下的灰烬和一束燃烧后的火柴梗,三人一合计,当即结论:梅子信抽烟时,可能发现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做,随手将烟筒、香火、火柴扔在一块,做完事后忘记了这档子事,就回家了,无意将火柴压在点燃的烟香上,香火烧到火柴便着了火,点燃了稻草,蔓延到稻场。一根长烟香,能点个把小时,梅子信说他从稻场回家后个把小时稻场便起火了,时间也吻合。至于梅子信说赵影石也到过稻场,小邵和钱守日都认为:这是梅子信想开脱自己的责任,因为赵家损失太大,怕要他赔偿。

可老莫仍觉得梅子信没有说谎,他不相信赵影石会生魂出壳,赵影石在反映梅子信抽旱烟的情况时,还似乎有引导办案人员思路的嫌疑,因而对赵影石的怀疑没有排除。虽然如此,但没有证据。

乡规民约规定:对大意造成事故者要进行处罚。这次失火,损失巨大,皆由梅子信大意造成,梅子信要赔偿赵影石家的全部损失,村里还要罚款500元,同时,派出所拘留10天。因此,老莫和小邵当即将梅子信带走,以儆效尤。无论梅子信怎样叫屈,但证据确凿,有口难辩。

自家失火受损失,还要罚款、坐牢,三倍的倒霉。更要命的是,当前正值农忙季节,棒槌上画眉眼的人都有用处,何况梅子信还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急得兰顺枝像热锅上的蚂蚁。

兰顺枝跑到钱守日家,先下跪求钱守日说情,见对方满口的官话,便躺在地上,又哭又闹,寻死觅活,说火是赵影石放的,为什么抓她家老头?钱守日包庇妹夫,不讲公道;骂钱守日背后使坏,烂心烂肺,扬言儿子将来做了大官,对害她家的人要一个一个地算账。弄得钱家不得安宁。

钱守日也火了:“你说火是赵影石放的,有什么证据?”

兰顺枝说,“我家老头亲眼看到赵影石也到过稻场。”

钱守日说:“你有物证吗?旱烟筒是赵影石的还是子信叔的?”

兰顺枝无话可说。

钱守日继续说:“赵影石是神经病?放火烧自己家的稻子?”

……

“你儿子就是现在的国家主席,下命令枪毙我,我也没法把子信叔弄回,这是法律。直话跟你说,影石家二十多亩稻子烧个精光,是要你家赔的,还要我去做他的工作,叫他通融通融,少要一点。你这么闹,叫我咋说?”

兰顺枝听了,立刻翻起身,说了一串软话,赶到赵影石家,坐在门槛石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求赵影石高抬贵手,放他家一马。

赵家夫妻俩正在吃饭,钱记红满脸怒色,闷声不响,赵影石却放下碗筷,将兰顺枝扶到椅子上,安慰一通:

“这件事不全怪子信叔,这是我命里注定的。我前天算了个命,算命先生说我正行厄运,水蛇钻铁犁,不死也要掉一层皮,今年要遭灾破财。”又说,他不会让梅家为难,叫兰顺枝把心搁在肚子里。还说他去镇里想办法把子信叔弄回来。

兰顺枝听了赵影石的话方抑住嚎。

次日大早,赵影石还真去了镇里,找管治安的书记,找派出所所长,把天下的好话说尽,请求放梅子信回家。鉴于农忙的特殊情况,领导答应提前释放,但要加收罚金,赵影石满口应承,并代梅子信全数缴清,上午就把老头子带回了家,梅家千恩万谢。

钱记红为这事与赵影石狠吵了一架,但无论钱记红怎么恶骂,赵影石总不吭声。

 

正如赵影石所言:他命里注定要遭灾破财,这一年他家里的灾难一个连着一个。

腊月初八一大早,俩口子去了外母家。

这天,北风呼啸,地动山摇,鹅毛般大雪漫天飞舞,一时间天地便成一统。

从来不沾赌博边的赵影石这天竟迷上了打麻将,上牌桌后一步也不离开,中午钱记红叫他回家吃饭还不给好脸色看,牌友们说他家是鸡婆还年,弄得钱记红十分尴尬;晚饭时钱记红又去叫赵影石,却不见人影,牌友说赵影石钱输光了,弄钱去了,马上就来。钱记红气不过,便懒得回家。

半夜时,赵影石也来了,浑身颤抖,钱记红十分快意,骂道:“自作孽,无可怨。”

赵影石刚躺下,村里便传来“轰”的一声闷响。

“这是什么声响?”钱记红问赵影石

“打雷。”赵影石说,下雪打雷是常见的自然现象。

钱记红说:“这绝对不是打雷。很象是房子倒塌的响声。”

“神经过敏。”赵影石轻声骂着。

不知为什么,钱记红却惶惶起来,因为她家房子西边山墙往外倾斜得十分厉害,今天风猛雪大,是不是给压塌了,正准备起身回家查看,堂哥钱守日在门外喊:

“细女快回家去,你家的房子塌了。”

赵影石问:“你怎么知道?”

钱守日说:“你家隔壁的五伢媳妇刚打电话来。”

夫妻俩顾不上穿好衣服就往家里跑,钱守日也相随前来。

钱记红的担心一点没错,她家西边那间房子的山墙向外翻倒,房顶全部垮塌下来,幸好其他几间完好无损。

五伢媳妇对钱守日说:“当时正在看电视剧,我听到影石哥家有响动,以为是他们回来了,没有介意。后来觉得声音不对,像是有人敲墙,就对五伢说,‘莫不是有贼吧?’五伢说,‘不会,这么冷。’过了一会,声音越来越大,我俩觉得不对,就出来查看,看见有个人影闪进树林,因为天太冷,雪太深,没有追赶,回屋躺下没半个小时,房子就“轰”的一声垮塌下来。”

钱守日问:“那个人影有多高?穿什么衣服?”

五伢媳妇说:“跟影石哥一般高矮,灰色衣服,看背影还有点像影石哥。”

钱守日向妹夫瞥了一眼,赵影石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身子抖得非常厉害。

钱守日忽然想起生魂出壳的话,心里嘀咕道:难道真有这事?因为赵影石是他从床上喊起来的。

 

 

梅子信听说赵家房子倒塌时也出现了赵影石的身影,十分震惊。

“这伢不好,阳寿尽了,多则一年半载,少则三五个月。”梅子信对老伴说。

“别乱嚼舌根。”

梅子信说:“这是真的,生魂出壳不是好玩的。人的魂魄分生魂和游魂,活人的魂魄叫生魂,出窍游逛一阵,能回到身子里;生魂回不来,找不到附体,成了游魂,人必死无疑。生魂出壳游逛期间,如果撞上火气比他高的人,就回不去,成为游魂。生魂经常出壳,难免不被人撞上,稻场发火那晚被我撞上,幸好当时没惊动他,要是惊动了,他就活不到现在。不知五伢夫妻两惊动他没有?”

梅子信的话兰顺枝相信,整个赵钱梅村的人都知道老头子阴阳两面都通,便说,“幸好当初我家素玉没有跟他……”

梅子信抢白老伴:“这是不可能的事。”

兰顺枝道:“说不定这伢的心思还在,你说,你烧了他家的谷子,他不但不要我们赔,还帮忙缴了罚款,到现在也没开口要我们还钱。还有,他今年经常帮我家施化肥,打农药,还买香烟给你抽,不是看在素玉的份上吗?”

梅子信连连摇头,“不是那回事。跑的鱼儿大,死的伢儿乖,这伢是在积阴德。”

老俩口觉得对不住这个短命鬼,商量给他家一板车谷子,天一放晴,就叫侄子送去。

赵影石正在清理倒塌的房子,钱守日也在帮忙。

梅子信对赵影石说:“我白活了一大把岁数,让你受了这么大的损失,我一定赔。不过,跟你商量一下,今年还不清,最近两年也有点困难,因为伢们读书要钱;但你放心,我梅子信说话算数,一定还,这代还不清下一代还,做人要讲良心。这点谷子你先收下。”

赵影石说,“子信叔莫说这话,我今年时运不好,还牵连到你;不过人是平安的,不幸中的大幸,破财免灾。这谷子你拉回去,命里有来终归有,命里无来莫强求,我赵影石正在走厄运,你把谷子拉来,说不定又会惹出点什么事来。”

梅子信说:“饭总是要吃的吧。”叫侄子将谷子往屋里搬。

赵影石硬是不肯,说这是害他。

钱记红见了,气不打一处来,对梅子信说:“烦劳你老亲自送来,谢谢你,放在那里,他的命不好,害怕;我的命好,不碍事。”

钱守日也来劝解,赵影石才勉强同意。

搬完谷子,梅子信将钱守日扯到一旁,神秘地说:“你跟记红说一声,叫她对影石好生照护,特别是他一个人单独行动时,千万别惊动他。”半遮半掩的把生魂出壳的人活不长的话说了一遍。

钱守日说:“真有这种事?”

梅子信满脸不高兴,说:“万一呢?多留点心总不会有害处。”

梅子信一系话说得四十多岁的钱守日心里七上八下,也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将梅子信的叮嘱拐弯抹角告诉堂妹。

钱记红不以为然:“相信那个鬼话。”

 

可是没过多久,钱记红还真的发现赵影石魂不守舍。

这日中午,钱记红喊赵影石吃饭,不见动静,进房查看,只见赵影石仰坐在椅子上,双目发直,自言自语道:“廷炎、同生二公请原谅,我家先祖也是迫于无奈,军命难违。他吩咐我们后人:让这笔财富重见天日,厚报二姓子孙。你们放心,我一定按先祖遗愿办,决不食言。”

钱记红莫名其妙,忙问“廷炎、同生是谁?什么财富?”

赵影石立刻闭上双眼,打起呼噜来。

原来是大白天坐着做梦发财、发英雄誓。

钱记红十分纳闷:这家伙把自己关在房里闷了七、八天,不知出了什么事?不一会,赵影石醒来,钱记红问:“你刚才说什么?”

赵影石一脸子茫然,钱记红立刻揣揣不安起来。

二天后的傍晚,钱记红见赵影石出了大门,踉踉跄跄的向后山走去,想起哥哥的叮嘱,不敢上前惊动,悄悄地尾随其后,见他转过山梁,向鹞鹰嘴走去,很是害怕。

鹞鹰嘴是个鬼窠。它是一条与永吉水库大坝平行山梁的山嘴,距大坝约500米远;山梁上端,树高林密,崖壁陡峭,怪石嶙峋;下端却是一平缓土坡,好像是山体滑坡延伸而成。坡上到处是坟堆,墓碑林立,高低错落,很是偏僻阴森,胆子小的,大白天也不敢从这里路过;听说早晚或阴雨天气,经常出现有形无影,或有下身无上身的怪物,向过路人讨吃的;村里的小孩要是哭闹,说一句抱到鹞鹰嘴去,马上就会禁声。

山嘴下有一块地,约两亩大小,靠山嘴有个“人”字型的瓜棚,它的一端顶着土壁,看样子棚基是从山嘴上劈出来的;棚南,有一块巨石,石脚下有一口天然水池,池水清澈透底,一股清泉从石缝里汩汩流出,长年不断。

钱记红见赵影石钻进瓜棚,便在瓜棚旁边的灌木丛里隐下,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只见赵影石在土壁上比画着,好像是测量高度,捣鼓一阵,钻出棚来,爬上山坡,站在土壁边沿,嘴里念念有词:“官喃吓伞幛黜。”并不断转动身子,像是调整方向,揣度半晌,便笔直地向前走去,碰到刺蓬也不避开;然后,坐在一墓碑前,嘴里又念:“请钱龙地正,三嘣十猎。”奔下土壁,在地里正步走动,先横后竖,各走一趟,边走边数着数;最后,走到水池边,将随身带去的饮料瓶子灌满水,喝上一口,咂咂嘴,像品赏极其有味的东西,然后提着瓶子往回走。

钱记红十分惊讶:这真是他的生魂吗?

钱记红拐到梅子信家,将刚才的一幕告诉梅子信。

“生魂能说话不?”钱记红问。

梅子信问:“他说了些什么?”

钱记红学说一遍,问梅子信这话是什么意思。

梅子信说:“神有神言,佛有佛语,鬼也有鬼话。比如和尚化缘,一见面就‘阿弥陀佛’,什么意思?”见钱记红摇头,接上说:“‘阿弥陀佛’是求、感激的意思。它是菩萨的话,只有菩萨知道这个意思。又比如,解放前木匠、石匠用的尺,叫武尺,是驱鬼的,木匠、石匠走夜路带上它,睡在鬼窠里都不用怕,因为尺子上面写有‘财病利义官查害本’,这句话是鬼的禁令,跟‘灵符’一样,不敢违抗,鬼一见到就怕。这‘官喃吓伞幛黜’,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很可能是那边人的话”

钱记红一惊:“你是说赵影石这家伙懂鬼语?”

梅子信不置可否。

钱记红又问:“生魂喝水吗?”随即将赵影石打水品水的事说出来。

梅子信想了想,说:“给活人做斋你见过没有?”

钱记红摇摇头。

梅子信说:“‘叫茶’你总见过。”但没有往下说,只是叮嘱钱记红要好生照护男人,对他的单独行动千万不要惊动。还说“小心没大错。”

“叫茶”是我们这里的一种丧葬习俗,成人死后的第三天夜里,亲属小辈一齐出大门,高声喊叫死者回家喝茶,并在死者生前的卧室里倒上茶,连叫三次,最后一次将茶碗倒满。第二天早晨,亲属进房查看,若是碗里的茶浅了些,说明死者回家喝过;若没浅,说明死者已将家忘了,亲属们心里会很难过。

这么说,生魂是喝水的。

钱记红从梅家出来,心里七上八下,匆匆赶回家里,见赵影石躺在床上打呼噜,放在床前的皮鞋满是泥,灌满水的饮料瓶子放在桌上,说明这回他不是生魂出窍,钱记红的心略安些。

弄好晚饭后,钱记红将赵影石喊起来,假装无意的问道:“冷天买矿泉水干什么?”

赵影石好像没有听见。

是不是梦游?钱记红心里疑问。有的人半夜起来,把水缸挑满,把茅坑掏光,第二天还问别人:这是谁干的?赵影石行为与之相类。

梦游也是一种病呀,因此,钱记红几次催赵影石去医院看看,每一次赵影石都是一脸子木然。

隔了两天,钱记红接到堂兄的一个电话,大吃了一惊,骂道:“莫非这家伙的死期真的到了。”

 

原来,赵影石向钱守日递交了一张屋基申请书。

赵家的房子早该换了,大前年,县文物部门还险些把赵家的房子定作保护对象,如今又倒塌一间,更是没法住了,夫妻俩很早就议论做屋,但只是嘴上发狠,赵影石根本就不当一回事,一拖再拖,弄得钱记红在村里抬不起头来,总觉得比人矮三分。

钱守日也很有些奇怪,问赵影石:“你家连续遭灾,还想这个事?”

赵影石说:“正因为连续遭灾破财,才觉得这房子要弄。”

“你打算在哪里做?”

“我想到鹞鹰嘴子信叔的瓜地上做。”

钱守日吃了一惊,这人脑子进了水,怎么看中了那个地方?便说:“开什么玩笑?那地方又偏僻,又阴森,怎么住人?”

“那有什么要紧,我图的就是清静。”赵影石说,“那里还有口活泉水哩。”

“我们这地方哪里没有泉水?”

钱守日说着,忽然想起20多年前第一次土地承包时,赵影石的父亲赵封璧也要这块地的事。当时赵封璧跟他说:面积可以小一点,上交款可以多一点,很是急切。当时任生产队长的他也同意不抓阄,直接把这块地划归赵封璧。谁知,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梅子信也争着要,没奈何,只好抓阄,结果,梅子信的手气好给抓去了。他不明白,赵家两代人为什么都盯着这块地?

“你真的只是为图清静和那眼泉?”钱守日问妹夫。

赵影石嗫嚅了半天,说:“我家的屋场有问题,基地太薄,大门口太嘈,孤魂野鬼上上下下,杂神邪仙出出进进,载不住祥云紫气,留不住赵公元帅。”

钱守日听了,心里一惊:年纪轻轻的,怎么尽信这些?但一想,觉得也是。为什么他家今年连续出事破财?为什么他跟记红结婚这么多年还不生育?还有,读高中时,他成绩比梅子信的女儿梅素玉要好好几倍,梅素玉考上了一类大学,他却连个中专也没考起?他老头要鹞鹰嘴的地,说不定也是这个原因。

赵钱梅村三大姓,上千号人,姓梅的占百分之八十,人丁兴旺不说,读书的、做官的不计其数,就是因为祖坟葬在鹞鹰嘴;而姓赵的只有他一家,代代都是单传。迷信这个东西,说不信,什么事也没有;说信,就有许多事情还真的说不清楚。

“你能保证住在那里一切都能如愿?”钱守日说。

“我找人看了一下,说行。”

钱守日无可辩驳,只得说:“做屋是百年大计造福子孙的事,要慎重考虑,你回去跟记红商量好,确定好具体位置,我再批。”

等赵影石一走,钱守日便向堂妹打了电话,见堂妹咬牙切齿地痛骂,立刻制止说:“说不定他脑子真有问题。”又问:“最近有什么反常的表现吗?”

钱记红说:“每天都反常。”便将赵影石大白天说梦话、去鹞鹰嘴的古怪言行说出来。

钱守日觉得问题有点严重,说:“最好到医院去检查一下,看看到底是神经?还是鬼窍?”反复叮嘱妹子不要骂他。

赵影石回到家里,钱记红还是忍不住,劈头盖脸的痛骂起来:“你压根儿就没有把我当成这个家的人,做屋选基这么大的事都不和我说一声。你个神经病,想图清静,当初就不该结婚害我,就该住庙,当和尚。我跟你过得丑死了,自家一副残样,还要做好人。你赵影石要到那个鬼窠里跟鬼做伴我不管,反正我是不去的。”将积聚在心里的怨气,一股脑儿发泄出来。

无论钱记红怎么刻薄的挖苦讽刺,赵影石只是一声不吭,耷拉着眼睛,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后来竟哈欠连连,倒在床上睡着了。

钱记红慌了神,立刻把这个情况告诉堂兄,第二天,兄妹俩强行把赵影石弄到县医院,检查的结果是:脑子没有毛病。没奈何,钱记红便去求梅子信想法子,烧纸马、搜祸神、拜五猖菩萨……,不知搞了多少,赵影石依旧迷迷蒙蒙,阴阳莫辨,钱记红无法,只得顺其自然。

 

翻过大年,赵影石提上礼物,去梅子信家拜年。梅家很是感动,感谢的话说了一箩筐。饭后闲聊,赵影石说起做屋的事。

梅子信问:“你屋基选在哪里?”

赵影石漫不经心地说:“我想到您家鹞鹰嘴的瓜地里做。”

梅子信吃了一惊,暗道:怎么他也看上了那块地?

当年为地的事,梅子信与赵影石的老子赵封璧好几年冷面相向,互不搭理。赵封璧有个毛病,有事无事,总爱到鹞鹰嘴上转悠,每每这个时候,梅子信一定要站在瓜棚门口,冷眼监视,他怀疑赵封璧要害他。

“一定是老东西遗言儿子,”梅子信心里说,“说不定这伢对我这么好就是为了这块地。赵家两代人为什么眼睛都盯着那块地呢?难道他们也知道地底下的秘密?”梅子信百思不得其解。

见梅子信半天不吱声,赵影石接着说:“我知道你那块地适合种瓜,每年的瓜都长得好,很卖了几个钱,比插水稻强,不好开这个口。这样行不?我把南山的地跟你换,面积要大三分之一。”

梅子信说,“地头有口活水,不怕天旱,种瓜最怕脱水。”婉言推脱。

赵影石说,“我那块地下面有口水塘,用水也十分方便哩。”

梅子信不置可否,“现在做屋都作兴到公路边,上个街下个县,买点什么,卖点什么,多方便,你为什么不到公路边选呢?”

赵影石说:“住公路边有什么好?吵死人,晚上睡觉都不得到安宁。山边的空气多新鲜,小病小痛不用吃药,吸吸那空气也会好的。”

梅子信说:“鹞鹰嘴阴气太重,不宜做屋住人。”还向赵影石介绍三十多年前自己在鹞鹰嘴跟鬼打架的事。

梅子信年青时挑缸钵陶器沿门叫卖,很干了一段时间。这天,他五更天就出了门,途经鹞鹰嘴时,突然伸手不见五指,知道这是鬼在下障,慌忙放下担子,用扁担敲打水缸。

鬼下障是月子里的女人死去后继续分娩,为挡风遮雨避人所挂的帐子。

敲了一阵,觉得越来越黑,还闻到血腥气味,梅子信大怒,呵斥道:“不要脸的东西,公鸡啼鸣了还敢挡道,不懂一点规矩,老子用武尺压你,要你永世投不了胎。”便从腰带上取下一截石匠用的木尺和一张画有驱鬼灵符的黄表,将木尺压着黄表,上面再加一块石头;刚弄毕,一群活物向他袭来,梅子信慌忙咬破中指甩去,并抓起扁担,猛敲猛扎,那群东西不但没有吓退,反而袭击更猛,血腥气味更浓;他知道月里鬼最凶,就扔下担子跑回了家,太阳起山后,带上香纸,赶到与鬼打架的地方,果见有一座新坟,坟前的箩筐里,放有崭新的梳妆盒、提桶、脚盘、雨伞和小儿衣帽,还有不少死蝙蝠,是个生小伢不顺而死的新媳妇,自己的担子就搁在坟前。难怪这么凶恶?梅子信心里说,立刻烧钱化纸,说自己不该把担子放在她家门口,请她原谅。虽说是阴阳隔界,但礼数是一样的。再看担子里的陶器,全都变成了碎片。

赵影石听后,神情十分平静,说:“那怕什么?阴阳只隔一层纸,月为阴,日为阳;朝为阳,夕为阴,鬼城丰都,上午是阳间,一过午时三刻就是阴间。再说,鬼也是人变的,它是人的另一种形态,根本用不着害怕。”

梅子信听得心惊肉跳,没想到他的阴阳道行比自己深得多,便说:“既然你看中了那块地,我没有话说;不过跟你商量一下,我家的梅俊、梅杰正在上大学,需要钱,等他们毕业找到工作,我就让出来给你,不说二话。”

话已至此,赵影石不好再言语了,只是轻哼了一声。

 

梅子信的话不过是个托词,他压根儿就不想让地。

这块地里有一个只有梅氏家族的人知道的秘密:地中央二丈深处有一口活风水,梅家的祖坟就葬在里面。

 

传说这口活风水是从蕲春那边赶过来的,它原本在张家镇一家姓吴的肉铺屠凳下面。

吴家肉铺的生意十分红火,同行们都说:“吴老板祥光拂顶,财运亨通。”

这天,肉铺里又挤满了买肉的人,一个姓张的老倌,见人太多,干脆站在店外。

突然,张老倌看到有个身着长衫,眼戴老花镜,肩背包袱的瘦老头,正在用脚步丈量肉铺,先步南北,后步东西,边步边念念有词。步完后,又蹲下身子,从顾客的腿缝间朝屠凳下面探望。望毕,走出门来,又屋前屋后、屋左屋右巡视一番。

张老倌好生奇怪,便尾身其后,只听瘦老头不停自语:“一棺好土,一棺好土,谁家要是有福葬下,不发个皇帝,也要发个宰相。”

张老倌听了,心里一惊,忙走上前,对着瘦老头深深一揖,并请他到舍下小坐。

瘦老头知道自己的话被对方听到,便说:“算你有缘分。”遂随老倌到了张家。

瘦老头姓洪,看风水的,张老倌盛情款待,并挽留他多住几日。洪风水也不怎么推迟,便在张家住了下来,却总不肯吐露肉店里的阴阳真情。

张家是个殷实人家,老倌六十多岁,膝下一子,名叫张朗,年方十八,眉清目秀,一表人材,禀赋聪颖,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攻读也十分勤奋,但所娶妻室相貌却十分丑陋。然而,小夫妻感情笃深,十分恩爱。

小住数日,洪风水觉得张老倌为人厚道,属正派人家,打算真言相吐,但又觉得,张家亲支近派很多,各家人品如何?心里没底。况且,即使现在将其先人葬下去,将来发哪一家不得而知,因而十分为难;然而,张家盛情难却,又不能长期隐瞒,不得已,便向张家老倌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张老倌问:“葬我自己如何?”

洪风水说:“那当然好,尊翁百年仙逝之时,我会悉心安顿。不过,有一事我须说明:我因泄露天机,要瞎双眼,后半生就要仰仗尊翁了。”

张老倌说:“这个你不用担心。”当即唤出儿和媳,令他们跪在洪风水面前称父,并要儿子当场起誓:若将来忘恩负义,天地不容。

洪风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过了一些时候。

这天上午,张老倌穿戴整齐,来到了吴家肉铺,吴老板笑脸相迎,问老倌要多少肉,张老倌说三五斤不论,待吴老板举刀欲斫之际,张老倌竟突然侧身倒将过去,吴老板慌忙一偏,屠刀重重地斫在肉凳上,摇半天才拔起来。

“真险。”

张老倌却只“哦哦”了两声。

吴老板没好气地说:“站开点。”又举起屠刀,待要下斫,又见老头子的身子横将过来,吓得冷汗直冒,将屠刀扔在一边,拿起了黄烟筒,骂道:“你这老儿找死呀,我可没有得罪你哩。”

张老倌又是“嘿嘿”两声憨笑。

这时,门外进来几个买肉的,把张老倌挤到肉凳头边。

张老倌见吴老板举起屠刀,趁其不备,将颈勃伸了过去,吴老板淬防不及,屠刀落下,张老倌尸首分家。

一屋子人都吓呆了。

张家族人闻讯赶来,大家都帮吴老板说话,说是失手。

张家人也相信,因为两家无冤无仇,但死人枕头,吴老板无话可说,跪在张朗面前,听候发落。

不料,张朗却说:“家父是天数已尽,在劫难逃,你家不必惊慌,我只讨你这肉凳下的一棺土下葬就行。”

吴老板听了,自是千恩万谢,当即拆了店铺,买了棺木,按洪风水的安排,把张老倌安葬在肉凳下面。

星移斗转,暑尽寒来,不觉过了几年,张朗已初第功名,攻读仍无半点怠惰。

一日午夜,张朗读书疲倦,伏案小睡,朦胧中,觉得身子拔地而起,扶摇直上,少时便落到一个地方,睁眼一看,好个仙境所在:山石池沼,亭台轩榭,楼阁殿宇,金堆玉砌,异草奇花,争芳斗艳。

张朗信步前行,在一座碧莲池边,见一女子正在专心刺绣龙袍。这女子煞是美丽,肤如凝脂,发似乌云,流连顾盼,满目生辉,真个倾国倾城,勾魂夺魄。

张朗上前,深深一揖:“敢问仙姐,此乃何所?”

那女子一回眸,慌忙倒身便拜:“此乃瑶台,陛下驾到,臣妾因龙袍尚未绣成,不曾候驾,请求恕罪。”

张朗听了,如坠五里雾中,又惊又喜,忙俯身搀扶,顿觉身子徐徐下坠,睁眼一看,却是南柯一梦,暗自忖道:“难道我真有天子之份么?”

自此后,张朗变了,觉得妻子丑陋难堪入目,对其百般虐待,几次休妻,因义父劝阻,未能如愿,心中愤然,认为自己将来做了天子,带上丑妻瞎父,很失体面,因而对义父也日趋冷漠。

洪风水何等精明,他几欲出走,但风烛残年,又双目失明,只好一忍再忍。

这日,张朗借故对洪风水大发雷霆:“听人传言,家父之死,为你所害,本当告官,拘你下狱,有违家父遗训,但对此事不闻不问,又人言可畏:赡养杀父的仇人,岂不是最大的不孝?我劝你还是自己走,至于钱,我决不亏待你。”

洪风水也不感到怎么吃惊,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想了想,便对张朗说:“也好。但有一事遗憾,就是你父亲下葬时,我一时疏忽,未葬安稳,至今心中仍不能安宁。”

张朗说:“你说我办。”

当下,洪风水吩咐张朗去铜匠铺打四根尺长的铜钉,将坟刨开,钉在棺材四角。并叮嘱:先钉北方两根,隔三个时辰,再钉南方两根。张朗一一照办。

实际上这是洪风水对张家的惩罚:将真龙赶走。因为先钉北边,挡住真龙北逃之路,迫使其抢取明珠往南飞腾。因真龙被铜钉钉伤,飞至梅子县西壳山,疼痛难忍,便在鹞鹰咀伏下。因为洪风水是梅子县人。张朗哪里知得这些。

就在铜钉钉下的当天晚上,张朗又梦游旧地,见那位仙女在撕扯龙袍,张朗问是何故,仙女说:“福在丑人边,嫌弃丑妻瞎父,无福消受此物。”醒来后,张朗后悔不迭。

 

传说当然不足信,眼见为实,梅家祖坟里的稀奇事儿,梅家后人的兴旺发达,都是梅子信亲见、亲历、亲办的,他相信他梅家祖坟确实是葬在风水眼上。

这块地是梅家的祖坟场,梅子信的祖父和父亲就葬在地中央。

早年,梅家的坟场十分气派,座北朝南,呈“国”字形,四周长满了带刺的大树。主干参天,支干横生,密密匝匝,加上青藤翠蔓缠绕,织成一圈密不透风的树墙;南边拱形门洞,由藤蔓树枝自然形成。树上的刺钉子一般,根根向外张开,进坟场的人若不小心,定会被刺得鲜血直流。另外,树上盘踞很多大蛇,红的,绿的,灰白的,麻花的,有的互相缠绕,有的金钩倒挂,吐出鲜红的信子,十分吓人,陌生人根本不敢擅自入内。远远望去,整座坟场,如同一座袖珍宫殿,威严,阴森。

上世纪50年代初期,政府号召移坟平田,许多人家都刨平坟堆,撬开棺木,检出先人骸骨,移到别处安葬,歪胳膊缺指头的,后人看着心里难受,按投胎转世的说法,这些人来生要成残废,因此,梅子信坚持将棺材就地深埋,老大老二反对。

“这不是叫爷奶、老子、娘长期浸在水里遭罪吗?”

“这山嘴上根本就没有水,如果真的有水,那叫阴阳水,就是风水。”梅子信说。

大家觉得有理,就按他说的办,在原基上深埋。

挖到二丈多深的时候,下面竟有块石板,好像是预先安排的。石板中央,有道槽子,槽子两端各有一孔,掏开稍高一端的孔,果真有一股清流从孔中溢出,经槽子向另一孔流去,板上总不见积水,真是阴阳水,不意被梅子信言中,兄弟几人高兴异常,便将棺木葬在石板之上,还从老坟坑里铲几筐石灰和土,用老人们生前穿过的衣服包着,在距深葬处约四丈远的地方,估模是阴阳水源头的山坡上,堆起两座空坟,使每年春秋二祭有了地方。

安葬毕,梅氏家族立下规矩:后代子孙,一要严守秘密,二要守住这块坟地。

没过二年,梅家四兄弟中的老么梅子腾,考上了大学,后来还攻读了博士,当上了教授,成为整个清河镇首屈一指的人物,在五、六十年代十分轰动,都说梅家祖坟葬到风水眼上去了。近几年高考,凡梅家的后生小辈,考则必中,连高中老师都说:读书考学,一靠聪明,二靠祖坟,三靠运气,四靠先生。祖宗荫庇:一定聪明,一定走运,先生只需指个路就行。

你说梅子信怎么不跟赵封璧争这块地呢?怎么会答应让出这块地给赵影石做屋基呢?

 

梅子信年后开工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瓜地周围挖了一圈深沟,还在沟边栽上一圈芭茅。

不知为什么,这一年瓜地里稀奇古怪的事儿接二连三:

四月中旬,一连三天大雨,库满塘溢,大水漫漫,高禾矮苗,经受洗礼。

第四天下午,老天放晴,梅子信去瓜地检查瓜苗损坏情况,发现有个瓜墩上的苗儿打蔫,以为土虫咬了根,便蹲下身子,扒开土,看见这苗竟栽在一块石头上。

这是怎么回事?翻耕、做墒、下种,都是他一人经手的,谁缺德开这种玩笑?他骂了起来,并小心翼翼地挖起小苗,拿起石块,仔细审视一阵。

这石块有红砖那么大,表面上十分光滑,中间有个孔,孔里嵌着一粒指头大小的铁珠子。

梅子信童心顿起,用锄角将珠子撬下来,掂了掂,有些份量,便搁在石上拿锄头砸,可怎么也砸不烂;又放在麻石上磨,只擦两下,被磨光的地方金光灿灿。

“金子。”梅子信惊叫一声,忙掩住口,便把铁珠子揣在衣袋里,立起身,四下里瞧瞧,又蹲下,把石头放在蛇皮袋里,立刻跑回家,闩上大门,神密兮兮地对兰顺枝说:“我捡到一块金子。”

兰顺枝骂老头子大白天说梦话,说四两黄金要命登,你梅子信穷命,劳碌命,能有意外之财?

梅子信见老伴不相信,便把铁珠子递过去。

兰顺枝看了看,笑着说:“这不是1958年大办钢铁时丢下的铁屎吗?”硬是不信。

梅子信打了盘水,将铁珠子表面磨光,果然金光四射,夺人眼目,老婆子看得目瞪口呆。

梅子信说:“还有块石头,要是文物,嘿!那就发了。”并将那块石头拿出,在老伴面前晃了一晃,“嘿!我梅子信时来运转了。”

老婆子也自然喜形于色。当下,老俩口商量决定:马上去省城,问老四这是怎么回事?

翌日,梅子信大早动身,出门前,反复叮嘱老伴看好瓜地。在车站上车时,还看到赵影石,便撒谎说素玉打电话叫他去一趟。

到了省城梅老四家,梅子信茶也顾不上喝一口,便将东西拿出来。

老四梅子腾对闪光的铁珠子丝毫不感兴趣,只说拿去检验一下就清楚了,手里拿着放大镜,对那块石头观察了半天,看罢,说它是从墓碑上敲下来的,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平坟那阵,这种残碑到处可见。

梅子信问,“是哪家的?”

梅子腾说,“不清楚。”

“上面不是有字吗?”

“字不是说哪家的。”

“说什么?”

“知足者乐。”

“这是什么意思?” 梅子信问。

梅子腾没吭声,他也觉得很奇怪。“知足者乐”四字在石块中间,虽是篆书,但书写很不规范,雕刻也缺少章法,该深的不深,该浅的不浅,很像现代人所为。石块边缘上的残字,有的只有一小半,有的只是一两画,没法辨认。这些残字笔画的书写与雕刻都很见功底,最少有一百年的历史。再看那孔,也是新凿的,铁珠子是树脂调石粉嵌上去的。

这是什么人干的呢?梅子腾心里问。

鹞鹰嘴是个古战场,据省志上记载,明末红巾军有一支军队在那里驻扎过,后来全军覆没,可能遗留了一些贵重的物资。梅子腾想到祖坟下的那块石板,心里一动,说不定我家祖坟底下就有,联系这铁珠子,如果是块金子,那它就是一种警告,意思是你该满足。

很可能是有人盯上了这块地,用这法子来逼老三让地。梅子腾想到这,便问:“有什么人跟你说过祖坟那块地的事吗?”

 “赵家。”梅子信将赵家两代人跟他争地要地的事约略择要的说了一遍,末了说:“这跟赵家有什么关系吗?”

梅子腾没有作声。当即找人对铁珠子进行了鉴定,果然是块金子,而且成色不错,还说是从大金块上割下来的,他立刻警惕起来。

“这个事有可能是赵家人干的。”梅子腾对老三说。

梅子信笑了,“他家穷成那个样子还有金子?不信你回去看看。”压根儿就不相信老四的话。

“你说他家两代人为什么都争这块地?”

“想风水呗。”

梅子腾不再说什么,只是叮嘱老三不要轻易把地让给别人。

金珠子兑换了好几千元,两儿子下学期的学费有了一半,风水地发人又发财,梅子信十二份的高兴。因为担心瓜地,立即回家,屋也不进,径直去了鹞鹰嘴瓜地,一看,傻眼了:

瓜棚墙翻顶塌,瓜苗有的连根拔起,有的叶碎藤断,满地都是人踩牛踏的痕迹,损失过半,唉——,兰顺枝说得不错:四两黄金要命登。

老头子心凉半截,怒火冲天,对着老伴暴跳如雷:“你个死老婆子,废铜烂铁一个,牛也看不住?”

兰顺枝也是要放爆仗没人点火,“你个牲口,没得一点人心。”

……

老俩口麻石条对铁碓嘴,寸不让分,只差没有动手,幸好隔壁地里干活的跑过来相劝,老俩口才偃旗息鼓。

原来昨天午后,两条膘肥体大的黄牯牛,发疯似的从山上冲下来,直朝瓜棚晾有大红被面的山墙撞去,哗啦一声,墙倒顶坍。红被面挂在前面的牛角上,后面的牛紧追不放,因周边都是深沟笆茅,冲不出去,便在瓜地转圈追逐。

兰顺枝急了,紧紧抓住后面一条牛的鼻绳,怎么也拉不住,被牛拽倒在地,忘了放手,叫牛拖了一圈,痛得爬不起身,前面的牛正好赶上,眼看就要被牛蹄踏着,恰好赵影石赶到,猛地将她拖开,刚好避开落地的牛蹄,真险,要是迟疑一秒钟,后果不堪设想。

两条牛抵在一起,怎么拉、打都分不开,不得已,赵影石便找来几个人,用火烧,才将两条牲口赶走。

梅子信得知实情后,对赵影石的感激之情又加深了许多。

毁坏瓜苗的牛是梅清五和钱四六两家的,梅子信家也不回,立即跑到梅清五家,“你家牛没人看管就别养哩,养了害人。”连责带问将梅清五狠克一顿。

梅清五连连陪着小心,“昨天牛没活干,抛放在山上,不知是谁恶作剧,在牛尾上扎破絮,浇煤油,点火烧,像古代打仗布火牛阵,惊疯了,没法拉住。”怕梅子信不相信,硬拉梅子信进牛棚查看,那牛两眼还是红红的,见生人进来,猛地将两角抵过去。

梅子信吓了一跳,忙绕到牛的身后,轻轻抚摸一阵,牛才安静下来,拿起牛尾一看,尾毛被烧个精光,还散发着一股煤油气味。

“做这种缺德事要绝八代。”梅子信狠狠地骂了起来。

之后,梅子信又跑到钱四六家,钱家的牛和梅清五家的牛一样,被人烧了尾巴。钱四六说,他的小儿子昨天一直在山上看牛,只是中午回家吃饭离开一小会儿。

“你回来时,山上还有什么人吗?”梅子信问钱四六的小儿子。

钱四六的小儿子想了想说,“没有。不过,我下山时看见有个人上山。这个人戴着大草帽,脸被口罩、有色眼镜遮住了,穿一身灰西服,还打着领带,手里拎着提包,个头跟我爹一般高。”

“这人像谁?”梅子信问。

“有点像赵影石。”小伢说。

钱四六连忙打断小儿子的话:“没看清楚,别乱说。”

梅子信心里一怔,但即刻就释然了,老伴还是他救的呢;再说,这恶作剧也不一定就是那个人干的。

因下了备用瓜苗,只好重栽,从此,梅家老俩口不敢怠慢,用金块兑换来的钱,在瓜棚地基上做了三间小瓦房,干脆从家里搬出,住到这里。

 

没过半月,瓜地里又出了件怪事:

这晚夜半时分,老俩口突然被一阵怪叫声惊醒,“嗷——,嗷——”,令人毛骨耸然。这声音像恐龙吼叫,梅子信从电视里听到过。

不一会,“嗷嗷”中夹杂着脚步声,又沉又闷,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而且越来越近,似乎将到门口。

兰顺枝吓得直打哆嗦,梅子信赶忙翻身下床,用粗树筒把门抵住,手握铁锹,严阵以待。

过了一支香烟的工夫,突然两束幽绿的光从窗子射进来,剌得人睁不开眼睛。

梅子信吓得腿肚抽筋,身上直冒冷汗,但还是壮起胆,叫老伴用锅铲敲打铁锅,自己将铁锹击打锄头。

那两束幽绿的光却越逼越近,快到窗口时却突然熄灭了,可怕的声音也随之消失,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老俩口再也无法入睡。

第二天大早,梅子信便上了山,他想查看一下昨晚的那个东西留有什么痕迹没有。近20多年来,封山育林,保护野生动物,山上又是树密林深,野猪、豹子等野兽经常出没。从声音上判断,他认为那是一只很大的野兽,恐龙当然不是,听儿女们说,恐龙是很古老的动物,早就绝迹了,只能是大象,但我们这地方没有。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只要找到它的脚印或粪便,就能判断出来。还有那两束绿光,阴森可怕,是从眼睛里发出来的,很像蛇,若真的是蛇,至少有水桶粗细,它游走过的地方,一定会树折草顺。

然而,梅子信什么也没有发现,他的心忐忑起来,难道是妖魔鬼怪?想到这,梅子信来到屋后的祖坟前,一膝跪倒,拜上几拜,口里念念有词,祈求祖宗保护。

梅子信回到屋里,问老伴:“我俩昨晚是不是做了个同样的梦?”

兰顺枝说,“这不可能,你看,铁锅被打瘪呢。”

梅子信立刻回村,问左邻右舍:昨天半夜里听到什么动静没有?大家都说没有。因为瓜地距村子至少有三里地,加之刮西风,村里人当然听不到。

老俩口因为害怕,第二天晚上便不去瓜地,但瓜地又被弄得乱七八糟,地上满是牛蹄般大小的单趾脚印,屋角还有撞击的痕迹。没法子,只得叫自家子侄小辈的后生做伴,竟一连几晚都平安无事,子侄们便不来了,还嘀咕叔父疑神疑鬼。没奈何,梅子信只好自己独看。

这晚二更天,恐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喝一碗开茶的工夫,梅子信觉得床在颤动,便伏下,耳朵紧贴地面,听到地底下“咔嚓咔嚓”地响,有个巨大的活物在翻腾,挣扎,下面像是空洞。一会儿,地下的声音消失了,好像活物已走,而屋外的“嗷嗷”声依然响着。

梅子信壮起胆,一手捏着铁钗,一手提电瓶,循声而去,他决心探个究竟。爬上山坡,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一阵,判断出这声音是从坡底下那棵古樟树里发出来的,便奔将过去,谁知刚挪步,声音嘎然而止。

坡底下的古樟树,有上千岁,树身要上十个人伸臂才能合围,树冠上的叶子,少说有十种,一年四季花果不断,主干已成空洞。

树下有座小庙,长年香火不断,求仙拜佛者赠送的红布条,挂得满山都是,但无人敢住。今年春上,有个外地来的道人说要重建,只住一晚便抱头鼠窜,说树仙是个青面獠牙的魔鬼,暴戾乖张,难容生人,险些丢了性命。此后,人们大白天也不轻易到这里来,要烧香得成群结队,晚上更是无人敢于问津。但梅子信不怕,他阴阳两面都“通”,他带铁钗是防人防兽,不防鬼神。

梅子信在树根上坐下,身子靠着树,忽然,觉得背脊振动,树洞里“嘁嘁嚓嚓”的响,甚感惊奇,连忙立起身,仰视树顶,看见一条长长的大影子,从树顶洞中腾空而起,在他头顶上一掠而过,闪电般的向北飞去,一时间,他似乎感到地动山摇,狂风大作,树木往两边分开,空气中还迷漫着一股腥气。

梅子信慌忙摁电瓶开关,不料,用力过猛,扭断了电线,电光只一闪便熄灭了,刹那间,他看到金光闪闪的鳞片,有蒲扇般大小。

“龙,真龙”,梅子信欣喜而狂,他看见真龙了,慌忙倒地,望北而拜。回屋后,他怀疑自己做梦,但的确不是。

天一亮,梅子信便去古樟下察看,昨晚黑影掠过的地方,有草木倒伏痕迹,方信所见神龙是真,高兴异常。

早饭时,兰顺枝送饭前来,他半遮半掩对老伴说:“我梅家说不定要出真龙天子。”

兰顺枝以为他被恐怖的吼叫声吓蒙了,“侃梦话,真龙天子就是过去的皇帝,现在的国家主席,你梅家有这样的地脉?”

梅子信见老伴不信,便将昨晚所见,从头至尾,详详细细,神乎其神,如此这般一通,末了还反问老伴:“为什么真龙只在我面前现身?”

兰顺枝听了,头脑还真有点晕。

永吉水库周边的村子,有个谣言传得沸沸扬扬:

水库里有条乌龙,身子如水桶粗细,盘起来有兰球场那么大,张开的鳞片像蒲扇,闪着青光,经常到边沿的村子里吃活牲口。

没多久,这谣言传得更是神奇、荒诞,说有人亲眼看见:乌龙背上骑着一个小孩,胖胖的,蚕眉凤眼,光着屁股,系着红兜肚,头上扎两只羊角辫,双手抓着龙角,时而半空盘旋,时而水面戏嬉,小家伙还咯咯地笑个不停。

目击者说,这小孩是观音娘娘送来的真龙天子,要在梅子县选拔48位经天纬地的英才辅佐他。凡男童身者,皆可参选。选拔的方法是:骑龙遨天游地。据说,但凡庸才者,不要说骑,就是看一眼都头晕目眩,如果硬要爬上龙身,即使用绳索捆牢,也要摔下来,轻者肢残,重者脑裂。

目击者还说:真龙显身的时候,湖面上彩云缭绕,香气袭人,看一眼祥云耳聪目明,吸一口瑞气身舒神爽。

最先闻讯的是桃子园的陶兴旺,他家门口的桃子潭是永吉水库的最深处,近日来,经常发现潭里面莫明其妙地旋涡滚滚,又深又急,便相信这传说一定有些来历,因此,便每日带上读小学放假在家的孙子守候。

这日中午,正在恹恹欲睡的陶兴旺,突然发现长卧于水中的青龙石浮现出来,大吃一惊,慌忙跑回家,拿来香烛纸炮,对着时隐时现的青色石脊,燃香放鞭,顶礼膜拜。这青龙石为条形,长丈余,前端上翘,中间如猪羊脊背。拜毕,陶兴发将孙子抱上条石,让他双手搂着上翘的石嘴,按他骑坐,但无论怎么努力,小家伙就是不肯俯就,还哇哇大哭,应了谣传中的话:庸才。陶兴旺长叹一声,只好作罢。

不想陶兴旺的放鞭声,惊动了桃子园上下二垸的人,于是大家纷纷效仿。

谁料,此举一发便不可收拾,而且愈传愈远,愈传愈神,愈演愈烈。

开始,只是邻近村里的大人带着小孩,大都是小学生,来这里烧烧香纸,放放鞭炮,让小孩骑骑石头。

后来慢慢扩展到邻乡邻镇,小学生、中学生都有,有的由大人带着烧香骑石,有的邀伴结伙看稀奇。

最后,发展到邻省邻县,高中生,特别刚刚是参加高考的毕业生,回乡度假的大学生,都来这里碰运气。

一时间,大路上车水马龙,上山下岭的络绎不绝,漫山遍野,到处是人。虽然人山人海,天气炎热,却无一人敢下水游泳,害怕冲撞了神龙。

这晚二更天,西北天际的星空上,一道绿光划过之后,一颗红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坠入永吉水库,水库上空,一时光亮如昼。

第二天大早就有人传说,观音娘娘下旨:参选英才报到已差不多了,选拔不日举行,望参选的英才们作好准备,切勿错过良机。

于是,路近的人家三更造饭,五更动身,带上干粮,夜半回家,两头不见天日;路远的,由原来在清河镇住旅馆,到附近村子号房子,改为:白天就地埋锅造饭,晚上搭帐棚、钻山洞,就地安宿,生怕错过选拔时机。

有人守候了半个月,还扬言说:“没拿到前三名决不回家。”因而十分虔诚,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炉香,从不间断。

中国人的从众心理很强,宁肯信其有,不肯信其无。再说,无风不起浪,大家都这么说,而且还去了那么多人,未必都是傻瓜?加之现代人大都没有多少事做,快活,在家呆着也闷,不如带上小孩出去逛逛,那个地方有山有水,风景挺美,有逛头,打锣是玩,唱戏也是玩。

可永吉水库不是旅游风景区,没人管理,因而经常出事:今天这里发生火灾,烧毁了一大片树林,明天那里摔伤几个人。因此,乡政府、镇政府、县政府进行干涉;公安局、派出所干警全体出动,宣传车天天高音喇叭播送相信科学、反对迷信的文章,告诫人们不要相信谣言,很是折腾了一阵子。

一直到七月中旬,水库边的喧闹才消失殆尽,重新恢复往日的宁静。问去过的人:你看见乌龙么?他们都这么回答:没有,我是听××说的,他亲眼看到了。这不是明扯谎吗?不过,还是有人说了直话:什么乌龙?连条小蛇也没有看到。可见,相信水库里有龙的人甚少。

 

赵影石就相信水库有“龙”,因为这“龙”是他从地底下赶出来的。

这一年,赵影石什么事也不干,他说:“命里有来终归有,命里无来莫强求。”又说:“人能活几天,造孽自己划不来。”满口的丧气话,好像知道自己的死期,且日常行踪则更是蹊跷反常,神鬼莫测。

这天下午,赵影石带上柴刀、手电棒、绳索、长竹杆和一堆电器设备,爬上鹞鹰嘴坡南的古樟树。

古樟树上端的洞上口很小,人下不去,赵影石将竹竿伸进洞去,用力一搅,一只松鼠忽地冲出来,因人堵在洞口,松鼠便往旁边一撞,树皮上豁出个小洞。他一掰树皮,露出一个大口子,原来树身全烂空了,只剩下一张皮。他松开手,让树皮弹回原处,拧亮电棒往里一照,里面很宽大,几只松鼠窜来窜去。

赵影石将绳子一端系在树的枝干上,把带来的大喇叭、电瓶等电器吊进洞里,然后,把绳子系在腰间,下到洞底。

洞底宽可放张方桌,很是潮湿,有的地方还向上渗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腥臭气味。赵影石把大喇叭口朝下,和高压电瓶并排地装在洞底,又在洞底向外挖了个小孔,引出两根电线,出洞后,将电线拉到距树约三米远的灌木丛中,装上播音的机子,试了一下,效果极好,且开关自如,随心调控。

弄毕,赵影石戴上青面獠牙的面具,钻进小庙,在佛龛前的香案上躺下。今年春上,他就是用这种办法吓走那个企图重新建庙的道士的。

半夜时分,赵影石装上恐龙嚎叫的录音带,打开机子,将声音开到最大,之后,爬上坡,将两只绑在一起的绿光电筒扭亮,射进梅子信的窗子,来到窗前便突然熄灭。

赵影石原本打算耍半个月,没想到第七天晚上出了问题:喇叭不响,却听到地底下“咔嚓咔嚓”的响,好像什么东西被电击而翻转、挣扎,正欲上前检查,却见梅子信站在山梁上,电光朝这边射来,便蹲下身。后来,梅子信坐在树底下,他连大气也不敢出。

其时,地下的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还感到脚底下在颤动,随之,一个长长的黑影从古樟树上腾空而起,向北飞去,梅子信的电瓶光亮一闪时,他看到了张开的乌青鳞片,断定这是一条巨蟒,可能是松鼠把喇叭的电线咬断,拖到洞底深处,高压电释放出来,击痛了它,迫使它跑出来。

 

七月下旬的一天,赵影石大早就推车出门,他先去山里买了只羊,又到桃子园陶家垸找来一只小船,把羊送到湖心的独锏墩上去。

独锏墩是矗立在水库中间的一座小岛,四五亩面积的样子,实际上是一块大岩石,墩正中的天然石柱,高十五六米,如单锏独立,剌向苍穹;石柱周围,古木参天,藤缠蔓绕,阴翳蔽日;正西,有一人工开凿的石级,通到石柱脚下。

赵影石将羊系在一棵树上,离开独锏墩,在西岸的一个石洞中隐藏起来,架上望远镜,目不转睛地监视着独锏墩及其水面。

第二天,他又去了小岛一趟,羊还在那里,安详地嚼着树叶。

第三天,天气极是闷热,太阳又亮又毒,自然界中的一切似乎都凝固了。赵影石又累又困,头脑昏沉,两眼放花。

正午时分,响起了雷声,又沉又闷,水面上不时地有鱼儿跃出。

赵影石灵机一动,“龙”也可能难受,说不定会跑出来吐气,精神顿时一振,便从洞中跑出,跃上小船,向独锏墩划去,看羊还在不在?幸许还能看到“龙”吃羊的精彩镜头。

刚划出50米,突然望见独锏墩北面水花飞溅,丈高的巨浪汹涌而来,赵影石十分害怕,忙跃入水中,几个猛子游上了岸,却见绿水翻腾,成串的旋涡尾随其后,丢弃的小船被掀个底朝天,赵影石吓出了一身冷汗。

约摸半个小时,墨似的乌云铺满了水库上空的天,一声惊雷,在独锏石顶爆炸开来,一道闪电,将墨黑的天空撕开一道血红的口子;接着,大雨倾盆而泻,巨大的旋风,将水面上一切可卷的东西绞在一起,形成巨大的烟柱,以独锏石为中心,盘旋上升,与天上的乌云相接。

赵影石在石洞里举起望远镜,紧盯着石柱,在混沌的视野里,他望到了两束幽幽的绿光。

又一声雷在石柱顶端爆炸开来,火花四溅,片石横飞。又一阵旋风,比以前更猛,盘旋的烟柱更高。

赵影石看得心惊胆颤,自语道:“‘龙’上天了,‘龙’上天了。”

将近一个小时,暴风雨过去了,云开日出,水面上又恢复了平静,独锏石顶端削去了许多,那条被倦上天空的小船,幸好没有摔碎。

赵影石壮起胆,跃入水中,游向小船,划上小岛,来到拴羊的地方。羊不见了,是被“龙”吃掉?还是被卷入湖中?不得而知。

石柱底下,有新鲜的血迹,很显然,生灵遭受劫难。石柱南侧,有两棵大树连根拔起,赵影石攀上倒树,看见树根撬起的地方露出一条很宽的石缝,忙捡块片石扔下去,半天不见回响,石缝很深。从石缝的走向判断,可能与鹞鹰嘴的什么地方相通,是一块岩石上的同一条裂缝。

半个月后,永吉水库里浮起一条巨蟒的尸体,青黑色的,有吊桶那么粗,二三丈长,因为天气炎热,臭气薰天。

这消息又轰动了周围的三省五县。赵影石东跑西颠,到省电视台、省珍稀动物保护和研究单位,四处游说,记者、教授、专家来了一大群,县、乡、村负责人一拨又一拨,抢镜头,抢话筒,一号领导们事必恭亲,十分热心。赵影石鞍前马后,被专家们誉为保护自然生态环境的热心人,还捞到负责护送蟒蛇标本去省城的美差。

 

巨蟒之死,梅子信一家如丧考妣。“真龙”显身时,老俩口着实高兴了好一阵子,以为真龙天子已经修成,就要出世大显神威;后来,谣传水库里小孩骑龙,说这小孩酷像他家的二小子,说观音大士选拔英才辅佐他,更是喜出望外,乐不自禁。没想到这条龙给摔死了。

唉——,梅家的根基到底还是浅了!祖人下葬了这么多年,还没有与神龙合体,老俩口的精神支柱垮塌了,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衰老许多。

这天上午,老俩口正在瓜地里侍弄,从山上走来两个人,一个是赵影石,另一个不认识,此人眼上架着摞有好几层光圈的眼镜,凹脸高鼻,头发泛黄,很象外国人。梅子信热情招呼二人进屋,喝凉茶,吃西瓜。

略坐片刻,“外国人”便走出门去,这里瞅瞅,那里看看,最后在泉眼边蹲下,用手往嘴里捧几口水,“咂叭咂叭”着,像品酒一样,然后,倒掉手中瓶里的黄色液体,用水涮了涮后,装满泉水,指着泉边的岩石,与跟在身后的赵影石咕哝:“这水里有镁、钠等微量元素,人体需要。”

梅子信虽然也跟着,但听不懂他们说的话。

转了一阵,三人又回到屋里扯闲篇:

赵影石指着“外国人”对梅子信说:“这是我请来的朋友,姓李,是省城一所大学的地理系教授。

梅子信说:“不就是看地理的风水先生吗?”

二人听了,啼笑皆非,李教授说:“也可以这么称呼。”

赵影石说,“李教授到我们这里来考察西壳山的地形地貌。”

梅子信又插上一句:“不就是看风水么?”

李教授点点头,“跟看风水差不多。”

赵影石说:“子信叔,李先生精通阴阳五行,十分高明,叫他给你老看看?”

不等梅子信点头,李教授便侃侃而谈起来:

“你这块瓜地,从阴阳学的角度说,是口活风水,你看这地脉走向,多像苍龙入海,能发真龙天子;但世事相时而动,现在不灵了,洪福大于清福。我分析,死在水库里的那条大蟒蛇,就是从你这地里的什么地方跑出去的,说迷信话,它就是真龙。现在真龙走了,这地里的风水就没了。不过,这‘龙’跟泥巴菩萨差不多,烧了香,封了神,它就是佛;不烧香敬它,不相信它,它就退了神,就是一块木头,一堆泥巴。所以,这条蟒不过是个动物,跟家里的猪狗没有什么两样。”

说到这里,李教授往梅子信跟前凑了凑,两眼在他身上巡逡一番,又说:

“现在说看相,也是在信与不信之间,比如,你额头正中的这块灰色皮肤,圆圆的,从迷信角度说,叫黑煞印鉴,主凶,近期必有血光之灾,遭灾的不是自己,就是家人;从科学角度说,不过是一种很轻微的皮肤病,是皮肤的色素发生了局部变化……”

一顿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话,说得梅子信老俩口心里七上八下,坐卧不安,因为许多事都让教授给说准了,两个老家伙相信。

赵影石也若有所悟。

 

且说省城图书馆对面,一个身穿市面流行的淡蓝色大褂的黑瘦男子,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面前的人流,像是选择动手的目标,目光追逐几个都摇头放弃,便放下手里的箱包,拿出香烟和火机,正欲打火,见一个愣头小伙骑着摩托车,从对面街道横截驶来,严重违犯交通规则,但他没有碰撞任何人和车,交警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黑瘦男子连忙扔掉香烟火机,戴上遮住半边脸的色镜,迎上去截住他。

“好身手。”黑瘦男子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你要干什么?”愣头小子说。

“我有个事想找人做,不知你敢不敢接?”黑瘦男子说,接着又补充一句,“当然是高报酬的。”

“只要不是杀人我就干。”

“性质差不多,但程度要轻微许多。”

“这?”

“不敢就算了。”黑瘦男子好像很失望。

“你能具体说说吗?”

黑瘦男子小声的对愣头小子咕哝一阵后说:“其实很容易,只要把握好分寸,就不会出什么大事。”

“你给多少钱?”

“这个数。”黑瘦男子用手比画着。

“加一点我干了。”

黑瘦男子十分爽快。

“惹出麻烦怎么办?”愣头小子犹豫起来。

“完全由我负责。”黑瘦男子说,“找个僻静地方行动,车都不用停,一溜烟就没影了,能有什么麻烦?”

愣头小子欣然应喏,于是两人蹲下身子轻声咕哝起来,黑瘦男子还打开密码箱,取出一叠钞票递给愣头小子,并与愣头小子交换了一张卡片,之后,双双立起身,四只眼睛盯着图书馆大门。

过了一小时,一群大学生模样的青年人从图书馆里出来,黑瘦男子指着其中一个说:“就是他,等他拐进那条巷你就行动,我到那里去等你。”说完,拦住了一辆出租车。

愣头小子按照安排行事,锁定目标,缓缓前行,拐进巷子,却见目标身边多了一个同伴,犹豫一下,便加油提速,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同伴闪过,目标被车把兜住,撞在街边的花坛上,他死死的抓住树枝,将车带倒,摩托车全压在大腿上,同伴赶上,拔下车钥匙后,对倒在地上的人说:“你忍耐一下。”立刻拨打手机,没五分钟,警察赶来,拉警戒线,拍照。

愣头小子见站在对面花坛后的黑瘦男子朝他挥手,意思是不要紧的,脸上立刻露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态。

这细节恰好被刚刚赶到的一位极美的成熟女人看到,便扭过头,沿着愣头小子是视线搜寻,黑瘦男子立刻缩下身子。

受伤者被极美的成熟女人送进附近的一家医院,黑瘦男子尾随而跟。

肇事者和受伤者的同伴被警察带到派出所,作过笔录后,愣头小子对警察说:“我能给朋友打个电话吗?”

“当然可以”警察说。

“大哥,出事了,我撞伤了人,现在在派出所,你快来。”愣头小子没有半点着急的样子。

没过十分钟,肇事者的手机就响了,大哥说他就在派出所门外。

警察将愣头小子带了出去。

“伤得重不重?”黑瘦男子急切地问。

“不知道。”

“你是怎么搞的?也不留点心。”

“他们并排着,横在路中央。”愣头小子有点委屈。

黑瘦男子说:“现在责怪你也没有什么用,赶快给人家治疗,不能留下后遗症。”说着从密码箱里取出一叠钱交给愣头小子,“你先付给人家,不够再说。”

警察很是感动,他没见过这么明事理的人,忙上前握住黑瘦男子的手,连声说“谢”。

黑瘦男子又匆匆赶到受伤者住进的那家医院。在一间病房外,他看见一群医生围着受伤者,极美的成熟女人不时地问:“严重吗?”当医生说没有什么大碍时,她长长的嘘了一口气,掏出手机。

“爹,我是素玉,梅杰出了车祸。”

黑瘦男子迅速离开医院。

 

梅子信接到在省城一所大学教书的女儿梅素玉打回的电话时,头脑“嗡”的一声,犹如当头闷棍,果真应验了血光之灾的预言,连连说:梅家风水真的走了。

在梅家的所有小字辈中,梅杰首屈一指,长相好:眉如卧蚕,眼同凤目,鼻若悬胆,两耳垂肩,双手过膝,身材高大、魁梧,天生一副贵人相,且天资聪颖,才华横溢,口才出众,身手矫健、敏捷。如果说梅家要发,那就一定是发他,凭他现有的根底,只要风水还在,将来不说当国家主席、副主席,至少也有部长、副部长的职分。没想到真龙死了,风水没了,无神灵保佑,反遭血光之灾,老俩口心里有说不出的悲哀。当下,扔下手里的话,连夜赶到省城医院,看见儿子双腿嵌在石膏模子里,一动也不动,止不住老泪纵横,医生安慰说,手术很成功,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心方略安些。

老头子问儿子:“你是不是跟人吵架结下梁子?”

儿子答道:“我一个学生,从不与外人发生关系,能与谁结仇?”

老头子听听说:对方赔钱十分爽快,说多少是多少,准时到位,心便落到肚里。

由于大医院护理周到,晚上不需要家属陪房,梅家人都去了梅子腾家。饭后闲聊,梅子腾提及蟒蛇的事,梅子信便把今年瓜地发生的怪事,从首到尾详述一遍,大家听后都甚是惊奇。

梅子腾说,“这是人为的,吓唬你。”

梅子信不以为然,“菩萨和鬼神,信则有,不信则无;心诚则灵,心诚多少,灵验多少。你说没有风水,为什么在赵钱梅村里,单单我们家出那么多大学生呢?不是鹞鹰嘴的风水发的么?上个月,有个地理先生说鹞鹰嘴的风水走了,说最近有灾星,这不,二伢就遭了车祸,这怎么说?”

梅子腾笑了笑没作声,因为从理论上解释老三不会相信,沉吟一会,又说:“你说正月里赵影石要地做房基,现在做房子不是都作兴到公路边吗?为什么他偏偏看中那个地方呢?”

梅子信说:“不知道。”

梅子腾问:“你们两家的关系么样?”

梅子信说,“从表面看,这人对我家很不错。”便将稻场发火,牛踩老伴的事一一道来。

“撞梅杰的家伙说不定与他有关。”梅俊说。

“你怎么知道?”

梅俊说:“那家伙的大哥来派出所送钱。当时他俩在大门口,我从窗口望见了那个人,很象赵影石,而且一递过钱就扭头走了,很是慌张。”

梅子腾问肇事者是哪里人,梅俊摇头说不知道,梅子腾立即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找到处理这事的警察,询问肇事者的情况,警察查后回答说,姓名、住址、身份证都是假的,屋里人立即警惕起来。

梅子腾又问梅俊:“你真的看清楚了?”

梅俊说:“是的,虽只看到侧影,但一定不会错。”

梅子信立刻摇着头表示不相信,“他家穷成那样,还……”

这时,坐在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的梅素玉问:“这人穿什么衣服?蓄怎样的头发?”

梅俊说:“淡兰色大褂,今年街上流行的那种;光头。”

梅素玉听后,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起来。

 

梅素玉有个习惯,喜欢逛首饰店,只要上街,逢店必进,欣赏各种首饰的美术工艺,一饱眼福,今天上午,她路过一家新近开张的首饰店,便拐了进去。

这家店面不大,当门一个玻璃柜台,后墙一角用玻璃隔一小间,拉上布幔,作为不便公开的交易场所。

从半掩的布幔里,梅素玉瞥见里面有两个人,一个可能是该店的老板,面向店门;另一个背对着她,刚刮的光头上泛着青色,穿着市面上流行的淡兰色大褂,袖口上还有一个洞,是抽烟不慎留下的。

二人正在窃窃私语,从飘出的只言片语分析,正在讨价还价,且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老板说:“我们是熟人,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这个价已经到了顶,我只能赚一点加工费。老实说,不是你的货多,我还不出这个数。”

光头说:“别说这话,行情我了解,我并不只跟你一家打交道。我也跟你说句老实话,我的这种黄货,你一家是容不下的,不是吹,我跟人交易,不是以克计数,而是论斤论两。”

梅素玉听出,他们正在进行黄金交易,也被对方的口气吃了一吓,便凑过去竖起耳朵。

只听光头继续说:“目前,我只是变通一点,作为日常开支用费,将来自己弄,产销一体,做到国外去。”

梅素玉心里说,这家伙真吹牛,黄金白银之类的贵重金属都是国家控制的,你就是祖先留下来的,自己也无权处理。

室内二人闲扯一阵之后,光头最后拍板:“我看这样:每克提高十元,过两周,我还送半斤来,不行就拉倒。”言讫,立起身,扭过头向外瞥了一眼。

梅素玉大吃一惊,怎么是赵影石?只见他戴上色镜,将遮阳帽往光头上一扣,提着密码箱走出门去;老板跟在身后,送出大门;梅素玉也尾随而出。

赵影石目不斜视,一副旁若无人样子,仿佛天地间根本就没有她梅素玉这个人,梅素玉心里漾出一阵酸楚,直到此刻,她的心情还没有完全平静,听到这些情况,心里又翻腾起来。

梅素玉回到家里,搂着五岁的儿子,通宵没有合眼。

 

从穿开裆裤时起,梅素玉就和赵影石在一起厮混,常常玩累了躺在草地上,互相搂着头颈;夏天到河里玩水,脱得一丝不挂,互相摸着身子,问这个地方为什么不同;小学毕业时,两人也不避讳性别;上初中时,梅素玉还敢当着赵影石的面脱衣服。从小学到高中,二人一直同班同位,极少发生矛盾,好像男人和女人天生互补。

说来奇怪,这么好的感情基础,竟没有结合。从表面说,是地位悬殊,梅素玉是大学生,洋姐儿;赵影石是农民,老土。

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是赵影石的父亲赵封璧从中插上了一杠子,为此,父子俩还闹了矛盾,结果还是儿子屈从父亲,这在二十世纪末是少有的事。

赵封璧反对儿子与梅素玉结婚的原因,据说有两条:一是两家为鹞鹰嘴瓜地的事,气脉不和,这死老头子记仇。第二条难以启齿,说是赵封璧怀疑梅素玉生育不行。赵家从曾祖至今,代代都是金线吊葫芦单传,选儿媳,做老子的不能不慎重考虑这个。

一个大姑娘生育有无毛病,你个糟老头子怎么知道?

原来,梅素玉小时很野,胆子极大,没皮的树也爬。十一岁那年暑假的一天,她跟赵影石上山采野果,三抓两爬,就上了一棵挂满凉粉果的大树,树上缠满了青藤,采完后,她抓住青藤往下滑,滑到中途,青藤被扭断,摔在地上,恰好女性部位刺在一根三寸长的竹桩上,痛得哇哇大哭。

赵影石吓蒙了,慌忙将她抱起,她咬着牙,扒下自己的裤子,见创口血涌如泉,顿时晕了过去,赵影石随手采了把止血草药,放在嘴嚼烂,敷在创口上,又把自己的褂子脱下来,撕成布条,包扎伤口,将她背到附近的卫生所后,跑回家告诉梅子信夫妇,又随他们返回卫生所,等一切安排好后才回家。

赵封璧见儿子赤着臂膊,满身是血,问发生了什么事,儿子如实相告,因而老头子知道这件事,至于伤到什么程度,是不是影响生育,只凭推测。不过,梅素玉后来从乡卫生所转到县医院,最后又转到市某大医院,展转南北,治疗两个多月才回家,这种推测也不是完全没有依据的。

由于下体受伤,鲜花凋残,梅素玉十分自卑,大学时期尤甚,进洗澡间,要么提前,要么最后,生怕同学看见自己下体的伤疤。偏偏她又长得特别美,身子的每块地方,都如同刚剥开的熟鸡蛋,看一眼都叫人心荡神摇,难以忘记,且说话和笑声都带勾子,能夺人魂魄,走在街上,身后会响起一阵惊叹,中国的影视明星中,恐怕没几人能与她媲美,因而,她身边的男生总是一串一串的:进图书馆,有人给她抢座;进饭堂,有人给她排队;请吃请喝请装门面,经常结队成群。对于这些,梅素玉都冷面相对;与异性交往时,她的眉眼从来不动,玉雕一般,久而久之,便得到“冷美人”的雅称。

但梅素玉对追逐她的男士们冷若冰霜的主要原因还是:她忘不了赵影石。

学生时代的赵影石,天资聪颖,刻苦奋发,特别是高中时期,考试成绩一直名列全校前茅,体、音、美各科也无所不精,都说清华、北大,非他莫属,是学校的佼佼者,女生们都对他仰而视之,追他的女生成群结队,而他对人总是居高临下,冷眼傲视,唯独对梅素玉倾心。那时侯,他们俩几乎是形影不离,假日期间,梅素玉成天呆在赵石影家里,有做不完的练习,说不完的新话题;午休同歪在一张床上;饭时,端起碗就吃,也不看老头子的脸色如何,两家大人不和,不与他们小辈相干。

高考前夕,赵影石突然心事重重,有天晚自习,一个人溜出校园,在后山的树林里转悠,像是作重大决策前的思考。梅素玉也跟了去,问他发生了什么事?赵影石一声不吭,经再三逼问,才吐露自己不打算参加高考。梅素玉大为惊讶,问为什么?赵影石无言以对,梅素玉央求他陪陪自己,说自己文科没把握,需要帮助,软磨硬泡,赵影石还是进了考场,给了她很多帮助,那时,她就决定以身相许。

高考结束第二天,梅素玉去赵家,邀赵影石到桃子园玩,赵封璧满脸愠色,说什么你们现在不是一路人,梅素玉莫明其妙,心想:你怎么就知道你儿子会落榜呢?觉得这死老头子对自己太过份了,物极必反,反倒坚定了她非赵影石不嫁的决心。

桃子园是个僻静的水湾。二人先爬山,后游泳,游完后累极了,穿着泳衣,并排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有一答没一答地闲聊着。

赵影石突然问:“素玉,你那年从树上摔下来,竹桩剌的伤现在怎样?”

梅素玉退下泳裤,叉开两腿,叫赵影石看。

赵影石瞥了一眼,看见腿根正中有一个铜钱大的疤,问:“这影响生育吗?”

“不知道。”梅素玉说,“影石哥,你问这干嘛?”

赵影石不作声,显得心事重重。

梅素玉说,“影石哥,如果你不介意我这疤,我愿意嫁给你,但不是现在。”

赵影石没有反映,头枕双手,望看蓝天上形象变幻无穷的白云。

谁知,刚才的那一幕,让尾随跟踪监视的赵封璧看见了,待两个小青年穿好衣服后,闪将出来,对着两人劈头盖脸的好一阵痛骂:

“人要脸,树要皮,没脸皮的是牲口,现在虽说时代变了,但男女还是有别,不能像牲口,随要随行,伤风败俗的事不能做。”旁敲侧击梅素玉勾引儿子,有违道德标准。

梅素玉的脸,由白到红,又由红到煞白,蹲在地上痛哭起来。

赵影石对着父亲,怒目横视,吼声如雷,同时挥舞双拳,欲与父亲拼命,痛恨父亲不该侮辱梅素玉。

高考结果,正如赵封璧所言,赵影石连个中专也没有考起,全校师生无不称奇,而赵家父子却十分平静。

梅素玉知道,这是赵影石有意而为,其中奥秘,至今还是个谜。

 

更多